北国的春风,是截然不同的。它不像南国的风那样,带着温润的湿气,悄然染绿枝头。它是积蓄了整个漫长寒冬的力量,在某一日猛然爆发。它来时,没有什么温柔的前奏,仿佛是忽然从枯黄的草根下、从冻裂的土缝里、从光秃秃的树枝间,轰然一声,便席卷了整个天地。
那风是带着声响的,呼呼地,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奔腾。它刮在脸上,没有柔和,只有一种粗粝的、甚至带着些微刺痛的触感。它不像剪刀,倒像一把巨大的、无形的铁扫帚,用尽全身力气,要把残冬所有僵硬的、腐朽的、停滞的东西彻底清扫干净。它摇撼着老树,树枝发出吱吱嘎嘎的、仿佛要断裂的声响;它扑打着窗棂,呜呜作响,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要急切地诉说。在这样的风里,你站不稳,只能侧着身子,眯起眼,感受那股莽撞而强悍的力量穿透你的衣衫,直抵。
可就是这样狂放不羁、甚至有些“粗暴”的春风,才是北国春天真正的信使。它不负责点缀,它负责开辟。南方的春风是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,是“润物细无声”;北国的春风则是“呼啸”,是“呐喊”。它用这种近乎霸道的方式,宣告着冻土的苏醒。你看那风过处,河面的冰甲开始碎裂、消融,发出咔嚓的巨响;你看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泥土,似乎也松软了几分,底下有一股生命的躁动在不安地酝酿。它吹上几天,天空便被拭得湛蓝高远;它再吹上几天,向阳的坡地上,便能惊喜地发现一抹焦急的、倔强的草芽的嫩黄。
这风里,有一种别样的风骨。它不讨好,不婉约,充满了原始的、未经雕饰的生命力。它让人想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千百年来与严酷自然相搏斗所养成的性格——坚韧、豪迈、爽利,甚至带着几分“野”性。他们就像这春风一样,不习惯迂回曲折,爱憎分明,做事讲究一个干脆利落,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。怀念这北国的春风,便是怀念这样一种鲜活生动、充满力量感的生活气息,怀念那在艰难环境中依然勃发、呐喊的生命意志。当你在某年某地,被一阵温吞吞的、软绵绵的风拂过时,心底或许会猛地怀念起那朔方凛冽、刚劲、带着泥土与冰碴气息的春讯,那才是生命挣脱束缚时,最真实、最动人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