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开窗帘,天地已然换了副容颜。昨夜的雪不知是何时开始落的,此刻已然收住了势,只留下一片完整的、未经踩踏的银白世界,从我家窗台,一路铺展到目力所及的远山。那是一种庄严的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间微小的白气消散的声音。雪落无声,可当它积攒够了,覆盖了一切,仿佛连声音也被它吸了去,只剩下眼前这幅浑然天成的长卷,在无声中,展开万象的诗篇。
我总觉得,这初雪后的静,是冬天最深沉的独白。平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屋脊、虬枝盘曲的枯树、轮廓生硬的田垄,此刻都被这只巨手温柔地抹平了,抹成了圆润的、流畅的曲线。世界从一张线条凌乱的素描,变成了一幅水墨淋漓的写意画。颜色呢?红的砖、灰的瓦、褐的土,全不见了,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白。这白也不是单调的,近处的亮白,带着些微蓝莹莹的光;稍远的,是温顺的乳白;再往天际去,那白便与铅灰色的天空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了。这份删繁就简的静穆里,有一种包容一切、化解一切的巨大力量。它不言语,却让你觉得,所有尘世的纷扰、心底的褶皱,都被这厚厚的一层雪给熨帖了,抚平了。
然而这寂静并非死寂,你若肯走近了瞧,便能发现那寂静之下跃动的、细微的诗意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枝条上堆满了雪,沉甸甸地低垂着,偶尔有觅食的雀儿飞来,爪子刚一落下,便簌簌地抖落一捧雪粉,在清晨稀薄的阳光里,闪出钻石碎末似的光。那雪粉飘落的轨迹,慢悠悠的,像一句悠长的叹息,落在地上,与其他雪融在一处,了无痕迹。墙角的腊梅,我是寻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的——白雪几乎将它埋了,可偏偏有那么一两朵倔强的鹅黄色,从雪被的边缘探出头来,那一点暖色,在无边的素白里,显得格外精神,也格外孤傲,仿佛一个不甘被沉寂淹没的、小小的音符。还有那些脚印,不知是谁家早起的人留下的,深深浅浅,歪歪扭扭,从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那头。这脚印便破了画面的“完满”,却也因此有了人间的生气,它是一行无字的诗,告诉你这静谧的世界里,生命依然在行走,在丈量。
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属于冬日的、没来由的慵懒和沉郁,似乎也被这雪光照亮了。雪的静,原来不是空洞的。它像一位最有耐心的倾听者,把你心里的嘈杂都收进去,然后还你一片澄明。它也像一位最富创意的诗人,用最单纯的白色,却能写出屋檐的弧度、枝条的倔强、远山的轮廓,还有那朵梅花的魂。它让匆忙的世界不得不停下脚步,让习惯了喧嚣的眼睛,重新学习如何去端详一道光影的渐变,去聆听一片雪落的轻响。
雪落无声,是天地在做一场盛大而宁谧的梦。而万象,就在这梦境里,脱去了平日粗粝的外壳,显露出它们最本真、最富有诗意的模样。我站在窗前,也成了这诗篇里一个安静的逗点,无需言语,只需感受,便已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