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在我们单位是个出了名的“好好先生”。谁找他帮忙,他都笑眯眯应着“行,看着办,差不多就行”;领导问起项目进展,他总说“还行,在推进,有些小问题但不大”。他那张永远乐呵、从不较真的脸,就像一层磨砂玻璃,把里头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。大家都觉得他随和,容易相处,直到那次仓库盘点。
账目和实物对不上,差了一笔不小的数。牵扯到的环节不多,负责最后清点签字的就是老陈和另一个年轻同事小吴。开会时,经理面色铁青,问到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。小吴急得脸通红,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的每一步记录,眼神清澈却也慌乱。轮到老陈,他还是那副惯有的神情,挠挠头,语气温吞:“哎哟,这时间有点久,我也记不太真切了。好像是小吴拿单子来的时候,我正接电话……具体数字嘛,可能当时眼花看岔了?我也说不好。反正大家都有责任,以后多注意。”
这番话,看似把责任模糊地揽了点儿到自己身上,实则像一把软刀子,把“记不清”和“小吴拿来单子”这个时点,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台前。经理的目光果然更锐利地投向小吴。那层“好好先生”的磨砂玻璃,此刻看起来,更像是一面精心擦拭过的毛玻璃,让你觉得后面有影子晃动,却怎么也看不清具体轮廓。
我心里存了个疑。周末加班,路过库房,鬼使神差走了进去。在废纸篓底层,揉着一团皱巴巴的草稿纸,上面有几个模糊的数字笔迹,与丢失的货品数量能对上,笔迹圆熟,绝不是小吴那种带棱角的字体。纸团旁,还有半截被忽略的、特定批号货物的签条,那个批号,正是老陈上个月私下托关系从仓库“暂借”出去,说是给朋友应应急的。
我没有声张,把纸团抚平收好。真相有时并不需要复杂的推理,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等着被看见。老陈的“打马虎眼”,是一种高明的生存策略,用混沌的表象掩盖精准的利己操作。他把水搅浑,不是为了摸鱼,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在浑水里扑腾,最终忘记最初清澈时看见的东西。
后来,小吴还是背了个处分,调去了别的岗位。老陈依旧笑呵呵的,在单位人缘颇佳,偶尔还会在闲聊中,似有若无地感叹一句:“年轻人,做事还是毛躁啊。”那层磨砂玻璃,似乎更厚重了一些。只是我每次看到他笑容可掬地和人说着“没问题,看着办”时,总会想起废纸篓底层那张皱巴巴的纸。隐秘并非都深藏于地底,有时它就贴在表象的背面,薄如蝉翼,却隔开了两个世界。人们选择相信光滑的磨砂面,因为它不刺眼,而真相那张棱角分明的纸,揉皱了,也就被轻易丢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