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卡把写给爷爷的信塞进邮筒后,那个夜晚他睡得比往日沉些。梦里没有莫斯科的冰霜,只有日发略维夫老爷家那匹温顺的老马,正驮着爷爷穿过结满星星的桦树林朝他走来。
第九个黎明到来时,凡卡被鞋匠阿里亚希涅的吼声惊醒,皮带依旧抽在背上。他缩在墙角揉眼睛,忽然听见邮差在门外和老板娘说话。凡卡的心像被揪住的麻雀,可邮差只是递来一叠报纸。鞋匠学徒的日子照旧:给老板擦皮靴,给老板娘摇摇篮,吃那些黑面包。只是每晚削土豆时,他会盯着结冰的窗户看很久,仿佛爷爷会从冰花里走出来。
第十个黎明不同。天还没亮,凡卡就被派去城东送修好的靴子。雪停了,月亮像枚用旧的银扣。路过铁匠铺时,他看见那个常醉醺醺的老铁匠竟在炉边读信,炉火把信纸映得透明。凡卡忽然跑起来,跑过冻硬的街道,跑过教堂金色的圆顶,一直跑到那个绿色邮筒前。邮筒盖上的雪化了,露出新鲜的绿漆,像刚长出的嫩叶子。
他踮脚摸了摸投信口。就在这时,邮差来了,打开邮筒取出大叠信件。凡卡看见最上面那封——歪歪扭扭的地址,没贴邮票,正是他写的那封。邮差嘟囔着“又是这种信”,却还是把它和其他信件一起装进厚实的帆布包。
凡卡站在晨光里,看着帆布包在邮差肩上一颠一颠。他知道信到不了乡下,爷爷收不到。可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,他忽然觉得那封信正乘着光往天上去,比莫斯科所有的教堂尖顶都高,高到能碰见爷爷梦里赶路的老马。风把雪末卷成银色的漩涡,凡卡转身往回走,脚步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印子,像某种没人见过的鸟刚学会的签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