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又飘起桂花香了。今年中秋，我们一大家子人终于又齐刷刷地围坐在了那棵老槐树下。月光像打翻了的牛乳，白晃晃、静悄悄地淌了一地，把石板缝里刚探头的青苔都照得发亮。桌上摆着母亲手作的月饼，模子印出来的花纹有些模糊了，可那股子混着猪油和芝麻的甜香，却倔强地钻到每个人的鼻尖里。

奶奶眯着眼，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，又开始讲那个我们听了不下百遍的“嫦娥奔月”。只是这次，她讲着讲着，忽然停下来，望着天上那轮满得出奇的月亮，轻声说：“你们看，月亮里头黑黑的那块，是不是像棵桂花树？嫦娥是不是还在那儿望着咱人间呢？”表弟抢着用新买的天文望远镜看，然后大声宣布：“奶奶，那是月海，是玄武岩平原！”一桌子人都笑了。爷爷抿了口酒，悠悠地说：“管它是啥岩，能让人抬头一块儿看，能让你奶奶有个念想，它就是咱中国人的月亮。”这话让热闹的院子静了一霎，只剩下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哼着。

父亲忙着给大家分月饼，刀切下去，酥皮簌簌地往下掉。他特意把每个蛋黄莲蓉月饼里那颗流油的咸蛋黄，分给了我们几个小辈。记得小时候，我总以为中秋的月亮就是被这个咸蛋黄染黄的。如今自己也在外工作，尝过各式各样的冰皮、冰淇淋月饼，可刀叉切开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只有回到家，看着父亲用刀分这最传统的月饼，指尖沾上点油星和饼屑，那中秋的味儿，才猛地撞进心里，又实在又熨帖。

月光移过了树梢，静静趴在每个人的肩头。不知谁起了个头，哼起了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声音不高，却把空气都哼得柔软了。我看着这一张张被月光温柔拂过的脸，忽然觉得，团圆或许不只是物理距离的消失。它是共看同一轮明月的目光交汇，是分享同一块月饼的指尖相触，是跨越年代对同一个传说默契的微笑。是无论走了多远，味蕾和记忆都替你留着那个家的坐标。

夜深了，露水悄悄重了。母亲催促着大家进屋，可谁也没急着动。月亮还是那么圆，那么亮，稳稳地悬在天心，照着这个暂时圆满的小院，也照着千里之外无数扇或明或暗的窗。它不说话，却把所有的思念、牵挂和祈愿，都收拢在那一片清辉里，洒向每一个仰望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