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地飘，混着窗外漏进来的春日阳光，像一场细碎的、温暖的雪。李老师的头发在光里，白的晃眼。我坐在第三排，看得真切，那白，不是粉笔灰浮在表面，是实实在在地从发根里透出来的，银亮亮的。他正讲着《滕王阁序》，讲到“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”，声音洪亮，手臂用力一挥，仿佛要把那千古的豪情从黑板里抓出来，塞进我们这些十五六岁的脑袋里。

可我的眼睛，却总溜到他鬓边去。那一片雪，是何时落下的？我记得初一刚进来时，他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，只是鬓角稍稍有些灰。三年，仅仅三年。这时间藏在每日不变的上下课铃里，藏在一摞摞批改的作业本的红勾叉里，藏在我们偶尔叛逆顶嘴他随即又无奈宽容的眼神里。粉笔灰一季一季地落，粉笔灰染不白头，但粉笔灰记录下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，会。那是时间本身的雪，无声无息，覆盖上来。

他讲得投入，额上沁出细汗，用手指去擦，又在黑板上疾书。粉笔灰沾在他汗湿的鬓角，让那雪色更分明了些。我忽然想起前些天，放学后我室取忘带的练习册，看见空荡荡的教室里，只有李老师还坐在讲台旁，就着最后的天光，眯着眼看一本作业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那满头的白发，在余晖里成了柔和的金色，不像雪了，倒像秋日收割后安静的稻茬。我没敢惊动他，悄悄走了。那一刻的背影，比任何时候都让我觉得，那讲台像一块田，我们是他一茬一茬的庄稼，他用墨水浇灌，用话语施肥，而我们抽枝拔节的声音，大概就是他白发生长的声音。

窗外，玉兰花开得没心没肺，大朵大朵的白，胖嘟嘟地挤在枝头。那是春天的雪，热闹的、短暂的雪。讲台上的雪，却是沉静的、永恒的，带着体温，落下了，就再不融化。它不与春光争艳，只是静静地铺在那里，成为我们看向未来时，回头总能望见的一座温暖的、指引方向的山脊。
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我们，忽然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被春风吹开的水波：“这句要背下来啊，以后你们长大了，到了我这个年纪，就懂了。”我们哄笑起来，笑他总爱说“以后就懂了”。可就在这笑声里，我好像真的懂了一点点。懂了那鬓边的雪，不是衰老，是另一种形式的春天。我们的青春在他的白发里拔节，他的春天，在我们的眼睛里，一年一年，茂盛地生长。粉笔还在写，雪还在落，而窗外的春天，正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