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成长是味蕾上的一颗硬糖，得用门牙死死抵住，等那层甜腻的糖衣化开，才敢让酸涩的内芯慢慢渗出来。那时的滋味是分明的，甜就是甜，酸就是酸，像极了非黑即白的童年。外婆熬的秋梨膏，稠得能拉出琥珀色的丝，一勺下去，从喉咙到胃里都熨帖了。我以为，日子就该是这样粘稠的、笃定的甜。

后来，糖的滋味淡了。成长变成了厨房里那锅咕嘟冒泡的汤。母亲总在周末炖汤，排骨、玉米、胡萝卜，小火慢煨一下午。我趴在作业本前，闻着那股醇厚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，心里却惦记着窗外球场上同伴的呼喊。汤的滋味是复杂的，有肉的丰腴，有菜的清甜，也有长时间等待熬出的、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像极了课业与玩闹拉扯的青春期，各种情绪混在一处，分不清主次，只觉得满满当当，又空落落。

再大些，离家远了，成长的滋味变成了一碗自己煮的、半生不熟的面。水放少了，面坨在一起；盐放多了，咸得发苦。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生活，才忽然懂得，从前那些信手拈来的家常味道，背后藏着多少不动声色的功夫。第一次拿到微薄的薪水，请朋友在夜市吃烧烤。烟熏火燎里，羊肉串滋滋作响，撒上重重的辣椒和孜然，一口下去，是生猛的、带着冲劲的香。那是一种宣告独立的、略带呛人的滋味，仿佛在说，看，我能养活自己的胃口了。

如今，最喜欢的竟是一杯淡茶。几片青绿的叶子在沸水里舒展、沉浮，最后安静地沉在杯底。初入口是微微的苦，而后，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，不张扬，却绵长。像极了某些深夜，想起旧事，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酸楚、激烈的甜蜜、呛人的辛辣，都被时光这壶水冲泡得平和了，沉淀下去，只余下一口温润的、可堪回味的余韵。

原来，成长的滋味从不单一。它是糖衣包裹的酸，是浓汤熬着的焦，是生涩笨拙的咸，也是烟火里呛人的辣。最终，所有这些强烈的、对立的、分明的滋味，都被岁月这尊无形的容器收纳、调和，反复冲泡，沉淀成一杯清茶。舌尖尝遍百味，一路追寻的，或许并非某一种极致的刺激，而是那股能让所有过往安然落定，并在记忆深处悄然泛起的、淡淡的回甘。滋味在生长，人，也在其中悄悄被滋养、被沉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