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吃鸡肋——食之无味，弃之可惜。这话传了千百年，嚼在嘴里，倒真像块干巴巴的鸡肋。可那天夜里，曹营传出的那道口令，偏偏把这块鸡肋嚼出了别的滋味。
建安二十四年春，汉中军帐里灯油都快熬干了。曹操盯着案上的地形图，那一条条山道像极了鸡骨头，硌得他眼疼。进，进不得；退，又像从嗓子眼里硬扯出一块肉。仗打成了僵局，帐外是蜀地湿冷的夜气，帐内是谋士们压低的争执，嗡嗡的，像一群赶不走的蝇子。他忽然就烦了，挥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。
静下来，才觉得帐子空得发慌。亲兵端来晚膳，案上就摆着一碟子鸡肋，肉早被剔得零零落落，骨头缝里挂着些丝，在烛火下泛着腻光。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，慢慢嚼。真是没味儿。炖得太久，鲜气早就散了，只剩下柴柴的肉丝裹着咸味，在牙缝间磨来磨去。咽下去，喉咙里堵着；吐出来，又觉得白白糟蹋了。这感觉，跟眼下的战局一模一样。几十万大军窝在这山沟里，每日粮草流水似的耗，可往前一步就是阳平关的硬钉子。打？死伤无数，未必能啃下来。撤？轰轰烈烈来了，就这么灰溜溜回去，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。
他扔下筷子，那鸡肋骨头在铜盘上“当”一声脆响。值夜的夏侯惇正好巡营进来，见他对着盘子出神，不敢多问。曹操忽然抬头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：“今夜口令，就定‘鸡肋’。”夏侯惇一愣，也不敢细想，应了声“是”就退出去传令了。
这口令像颗石子，扔进了沉寂的营盘。杨修那会儿正披着衣服在帐外透气，听见传令兵拖着长调喊“鸡肋——”，他先是一怔，随后就咧开嘴，转身对身边几个文书摇头晃脑：“鸡肋，鸡肋！这不明摆着么？食之无肉，弃之有味……啊不，弃之可惜。丞相这是心意已决，要班师回朝喽！”他话说得轻巧，带着一贯的聪明劲儿，还催人赶紧收拾行装，免得临走慌乱。话顺着风，三传两传就变了味儿，整个前营都躁动起来，收拾包袱的叮当声，压不住的议论声，在夜里窸窸窣窣地蔓延。
消息很快捅到了曹操耳朵里。他正对着地图上汉中那块地方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听到亲兵禀报，敲击声停了。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“噼啪”声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慢慢转过身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只问：“杨主簿……真是这么说的？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，他挥退了左右。
那一夜，曹操帐里的灯，怕是亮到了天明。鸡肋，鸡肋。他心里的那杆秤，一头是汉中的山川，一头是中原的基业，本来还在微微摇晃。杨修这一嗓子，像一把蛮力，硬是把秤杆给摁了下去。他恼的，或许不是杨修猜中了他的心思。而是这种心思，它本该是深潭里的暗流，是只有主帅一人才配反复咀嚼、独自吞咽的苦涩。如今却被一个聪明的臣子，像吐瓜子皮一样，“噗”地一声，轻飘飘地吐在了光天化日之下，成了全军心照不宣的笑谈。这让他还如何权衡？如何转圜？那点犹豫和不得已，一旦被点破、被晾晒，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天快亮时，命令下来了：以“惑乱军心”之罪，处死杨修。大军旋即拔营，撤回长安。走的时候，曹操没再看一眼汉中的群山。那块“鸡肋”，终究是掷了。只是掷出去的时候，连带溅起的，还有杨修颈上的血，和他自己心里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鸡肋嚼在嘴里没味，可要狠心扔了，割掉的，又何尝不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？这其中的滋味，大概只有那个传令的夜晚，和那碟冷透了的鸡骨头，才能真正懂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