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盏路灯刚亮起来的时候，母亲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橘黄的光晕里。她推着那辆旧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，里面有时是几本替我借的旧书，有时是街口称的、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。她的步子总是很快，快得我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影子。那时，我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装得下眼前这条回家的路，而母亲，是我这条路上唯一追逐的、无需辨认的背影。
我的目光是她的领地。她走在里面，像一棵会移动的树，替我挡住迎面的风和尘土。下雨了，那件半旧的蓝色雨衣，大半都罩在我的书包和我的头上，她自己湿了半边肩膀，却还在念叨着雨衣够大。我仰头看她湿漉漉的鬓角，觉得那雨水也带着温度。她走在我的目光里，是具体的，带着饭菜的香气、肥皂的干净味道，还有下班后淡淡的疲惫。她的背影不高大，甚至有些单薄，却撑起了我目光所及的全部天空。我以为，她会一直这样走下去，在我的前方，在我的视线里，为我开辟道路，永不偏离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，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呢？大概是初中以后吧。我开始嫌她走路太快，不等我；嫌她问的话太多，关于成绩，关于那些我还不懂的未来。我的目光里，闯入了同学簇新的球鞋，书店里昂贵的画册，还有远方城市在地图上的名字。母亲的身影，渐渐退到了我目光的边缘，成了一个模糊的、移动的布景。她依然走在那条路上，只是我不再紧紧跟随。有时，她回过头来找我，眼神里有些探寻，有些欲言又止的关切，我却常常装作没看见，低头踢着石子，心里想着自己的心事。她走在我游离的目光里，显得有些迟疑，有些跟不上我的节奏了。
直到那个晚自习的深夜。我因为一道难题留到走出校门时，街道空无一人，只有月光清冷地铺了一地。远远地，我看见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，她来回踱着小小的步子，不时朝校门张望。夜风掀起她外套的一角，她瑟缩了一下，把手揣进口袋。那一刻，时间仿佛被拉回了童年，只是角色互换了。我站在原地，第一次，用近乎审视的、长大的目光，安静地注视她。我看见了她被路灯拉得细长而孤单的影子，看见了她鬓角被风吹起的几根白发，它们像银色的针，在光下微微发亮。她不再是那个能为我遮风挡雨、步履生风的“前方”了。她走在我的目光里，成了一个需要被等待、被看顾的背影。
我快步走过去，叫了一声“妈”。她转过头，眼里的担忧瞬间化开，变成一种安心的、松弛的笑意，连声说：“出来啦？冷不冷？”回去的路上，我们并肩走着。我悄悄放慢了脚步，让她能走得从容。我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追逐影子的小孩，她也不再是那个永远走在前方的领路人。我们走在一起，我的目光时而落在前方的路，时而落在她身上。我终于明白，她从未走出过我的目光，只是我目光的焦距，在漫长的成长里，不断调整。从前，她是全部的中心；后来，她淡成了背景；而今，她是我目光中需要温柔对焦的、最重要的部分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路灯也还是那盏路灯。只是走在灯光下的两个人，和落在彼此身上的目光，都不同了。她曾走在我的目光里，为我披荆斩棘；而今，她依然走在我的目光里，而我，正学习如何用目光，为她照亮脚下这短短的一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