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特别怕黑。老家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，一到晚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呜呜咽咽，像是有说不完的怪话。每次晚上从外婆家回来，那段路对我来说都是酷刑。我总是死死攥着母亲的手，闭着眼，让她拖着走。母亲的手很糙，磨得我手心发痒，但那份温热和笃定，是黑暗里我唯一敢抓住的东西。
“怕什么呀？”母亲的声音总是平平稳稳的，混在风里，却比风清晰，“路又没变，它白天啥样，晚上还是啥样。你看不见它，它又没跑。”
我不听，还是怕，把眼睛闭得更紧。后来有一次，母亲不走了。她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旧了的黄铜老式打火机。“咔哒”一声，一簇小小的、橙红色的火苗亮了起来，就那么不慌不忙地在她手心里跳着。光晕不大，刚好能照亮我们脚下方寸的土地，照见母亲平静的侧脸，也把远处张牙舞爪的树影，逼退了一点点。
“你看，”她把火苗举高了些，“有灯，路就出来了。”
那簇火苗，其实根本照不了多远。但它神奇地把我心里那块最浓的墨给化开了。我不再觉得黑暗是一个整体、一个能把人吞掉的怪物。它只是光暂时不在的地方。而母亲手里那一点光，像一颗钉子，把我漂浮的恐惧，牢牢地钉在了脚下的实地上。我们走得很慢，火苗在风里明明灭灭，母亲就用手指拢着，一直到我看见自家门缝里漏出的、更大的灯光。
这只是件小事。但母亲用那簇火苗，教给了我面对所有“黑暗”最初的方法论。后来我长大，去外地念书，在陌生的城市里迷过路，为复杂的人际关系发过愁，在人生选择的分岔口彻夜失眠。那些时刻，心里头好像又变成了老家那条漆黑的山路，风声响得吓人。我总会想起母亲的那簇火苗。
她没读过多少书，讲不出宏大深刻的道理。她只是用她一辈子的行动，在诠释那点光。父亲生病那年，家里天像塌了。我慌得不行，打电话回去，声音都在抖。母亲在电话那头，声音还是像小时候走夜路时那样平，她说：“病来了就治，钱没了再挣，人在，灯就亮着。”她白天照顾父亲，晚上接着做手工活到深夜，真就像守着一盏灯，不让它灭。她的“不怕”，不是不承认困难，而是认清了生活最坏的底牌之后，还能稳稳地、一口一口地去呼吸，去把该做的事一样样做好。她那点光，是冷静，是韧性，是具体到一日三餐、一针一线的承担。
如今，母亲老了，背有些驼了，像一根被岁月磨弯了的灯芯。可我知道，那光没弱。它早已不在她的手上，而是完完全全地住进了我的心里。当我遇到坎，觉得熬不过去的时候，心里头就会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那簇温热的、橙红色的光便亮起来。它不指点我具体该往东还是往西，它只安静地亮着，照亮我脚下最近的一步。它让我看清，黑暗固然深广，但我的路，就在这光亮照着的、这小小的一步之间。走好这一步，下一步，路自然会显现出来。
母亲，就是那盏灯。那盏灯的光，不是划破夜空的闪电，不是照耀四方的太阳。它就是一根燃烧的灯芯所发出的、最本分的光。它告诉你，无论世界多么黑，你都可以是自己的光。这光不炫耀，不张扬，但它永不熄灭。因为它燃烧的灯油，叫作“活下去，并且好好活下去”的日常勇气。人生长路，道阻且长，我不再需要去寻找永不黑暗的坦途，因为我已学会，在自己的心里，养着一簇母亲点燃的、小小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