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时，细雨纷纷，草木青青。这日子一到，心里头就沉甸甸的，像是被这绵绵的春雨浸透了，总有些东西要漫出来。不是说愁，也不是说苦，就是一种绵长的、安静的想念，随着袅袅的青烟，飘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我提着一篮祭品，走在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山路上。路旁的松柏比去年又高了些，野草在石缝里倔强地探出头。空气里有泥土醒来的味道，混着远处焚烧艾草与纸钱的特殊气息，这大概就是清明独有的气味了。它不刺鼻，反而有种奇异的、让人沉静的力量。走到坟前，墓碑被雨水洗得发亮，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。我蹲下身，用毛巾细细擦去碑上的水珠和落叶，就像很多年前，为家里的长辈掸去肩上的灰尘。这个动作，让我心里那份飘忽的想念，忽然有了着落。
摆上几样您生前爱吃的点心，一壶清茶，再倒上三杯薄酒。酒液洒在黄土上，瞬间就渗了进去，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。我点燃香烛，看着那缕笔直地上升，然后在风里散开，变得无形。以前总觉得祭奠是件很形式化的事，如今才懂，正是这些固定的、重复的仪式，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“停下来”的机会。停下奔忙，停下喧嚣，就在这一方小小的石碑前，静静地与过去、与记忆待一会儿。
风过竹林，沙沙作响。我忽然想起您说过的话，那些关于做人要实在、要肯吃苦的朴素道理，当时听来平常，如今在生活的磕碰里，才觉出其中的分量。您没留下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，就像这山间无数沉默的泥土一样。但您教会我的善良、勤恳和对家人的顾念，却像埋进土里的种子，在我生命里生根发芽，成了我骨子里的东西。这大概就是传承吧，不是金银财帛，而是一种气息，一种做人的样貌。它通过每年清明这郑重其事的擦碑、上香、默念，一遍又一遍地刻进后辈的心里。
雨丝又密了些，落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该说的话，都在心里默念过了；该记的情，也在这氤氲的空气里反复温习了。祭奠，从来不是单向的告别。我们在追忆中确认自己从何而来，在缅怀里汲取前行的力量。先人的生命已然落幕，但他们留下的精神脉络，却在我们每一次真诚的追思中，悄然延续。
离开时，我回头望了一眼。青烟还在袅袅地飘着，融入苍茫的山色里。清明，清生命之来路，明人生之归途。这一份“永念”，借着春风春雨，跨越时空，将我们与根紧紧相连。带着这份沉静而温暖的情怀下山，前方的路，仿佛也走得更加踏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