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，白天走惯了，夜里却完全变了样。两旁的老槐树，枝叶密密地交织在一起，月光筛下来，只剩下些破碎的光斑，在地上晃呀晃，像许多只冷冷清清的眼睛。我的手心有点湿，却把衣角攥得更紧了。
起初，耳朵里只有我自己“沙沙”的脚步声，还有那擂鼓一样的心跳声。我越是想走得轻些，那脚步声就越是响得突兀，好像后面跟着另一个刻意模仿我的人。风穿过竹林，“呜呜”地响，我猛地站住，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那声音，多像一个伤心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我赶紧哼起不成调的歌，给自己壮胆，声音却细细的、颤颤的，立刻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了。
走到水塘边，月光一下子慷慨起来，满满地铺了一池碎银。我的胆子似乎也被这光亮浇灌得大了一些。我悄悄回头，来路黑黢黢的，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；而前方的村落，已经能看见两三粒黄豆大小的、暖暖的灯火了。就在那一瞬间，我发现头顶的月亮，它一直都在跟着我走，清清亮亮的，像外婆洗得发白的旧瓷盘，温润地悬着。它照着我，也照着路边的草、田里的稻穗，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安详的、梦一样的边。
最后一段路，我几乎是跑着完成的。推开家门，暖黄的灯光和外婆的笑脸一下子涌过来。在门框上，回头看，那轮月亮还静静地挂在老地方，温柔地望着我，仿佛在替我保管着刚才那个又怕又勇敢的秘密。那条月光小路，被我独自走完了，它从此不再只是路，成了我身体里一小片安静的、发着光的旷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