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老药铺，那股苦森森的气味便漫上来。不是刺鼻，是沉沉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一种凉。靠墙立着那具大药柜，暗沉沉的红漆，年深日久，被岁月和人手磨得乌亮，像一块凝固了的陈年血痂。柜子极高，几乎顶着房梁，一格一格，密密麻麻，每一格上都贴着泛黄的棉纸签，墨笔字迹洇开了，当归、熟地、远志、黄连……像无数双半阖着的眼，静默地瞅着下方。
祖父说，这柜子有年纪了，是他祖父手里传下来的。木头是上好的柏木，厚重扎实，可如今，你细看那柜身，早已失了水分与弹性，干燥得仿佛轻轻一叩，就能落下齑粉来。柜角边缘，漆皮翘起、剥落，露出里头木头的本色，不是白，也不是黄，是一种灰败的、失了魂魄的枯槁颜色。那一道一道笔直的抽屉隔板，像极了巨兽的肋骨，一根根嶙峋地撑起这副庞大的骨架。药柜顶部雕刻着模糊不清的云纹，曾经或许有龙蛇之形，如今也早被尘埃与药气蚀得只剩下些迂回的、断续的线条，真如一条瘦骨支离的老龙，盘踞在这满室苦涩的空气里，奄奄一息。
这便是“药店飞龙”了。这成语的寒意与形象，全在这柜子上显了形。飞龙本该在天，叱咤风云，呼风唤雨，充满血肉与力量。可一旦成了“药店”里的“龙”，便只剩下一副被风干、被抽空了精华的骨架，空有龙的形貌与名目，内里却是干枯的、僵死的、仅供人按方取用的一点残余药性。这柜子，不就是么？它曾是山中挺拔的柏树，有过生命的润泽与年轮；被打造成柜，也曾是新崭崭的，散发着木香，盛满新鲜草药的生气。如今，它被经年累月的药气熏蒸，被无数只抓药的手拉来推去，它自己仿佛也成了一味最庞大的、最沉默的药。它的每一道木纹里，都浸透了黄连的苦、甘草的甘、薄荷的凉、当归的温。它不再是一棵树，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家具，它是一具储藏生命的“遗骸”，自己却先一步骨立形销。
午后稀薄的阳光，从天窗斜斜地切进来一道，正落在那龙形雕纹上。光里有无数的微尘在飞旋，像时光剥落的碎屑。那光并未给这“苍龙”带来什么生气，反倒照得它更其苍老、更其枯索，每一道裂纹、每一处虫蛀的小孔，都清晰得骇人。它静静立着，仿佛在无声地吞吐这屋宇内百年积淀的百般滋味——生老病死的惶急，沉疴得愈的欣慰，还有更多无药可医的漫长叹息。这些，都成了它骨骼的一部分。
偶尔拉开一个抽屉，“哗啦”一声脆响，是药材滑动的声音，干燥的，爽利的，却无端让人想起秋风扫过满地枯骨。那声音，像是从这柜子龙骨深处发出的一声叹息。抓药的人，照方称量，几分几钱，一丝不苟。他们取用的是药材，又何尝不是从这条“老龙”身上，掰下它早已风干的、仅存的一点骨血呢？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又有客人带着一股外面的热气进来。药柜沉默地对着他，满身的小抽屉，像无数只沉默的嘴。它知道，又要从自己这副庞大的、空洞的躯体里，分出一些干枯的片段，去对抗另一副躯体里的痛苦或衰败了。它自己，则在这一次次的“分骨”中，愈发显得形销骨立，唯有那苦森森的气味，愈发沉郁，仿佛是其不散的魂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