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遍下课铃，好像和六年前第一次听见的那声没什么不同。只是这次，夹在铃声里的不再是“快冲去小卖部”的急切，而是一种沉沉的、黏在鞋底的感觉。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，橡皮、尺子、那本边角卷得不成样的练习册，每一样东西拿起又放下，好像在故意拖长这个下午。
绕过教学楼，那排老樟树还在那儿。树干上不知哪一届学长刻下的“到此一游”已经模糊，长成了树的一部分。我把手贴上去，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手心，忽然想起小学时的自己，也曾抱着这棵树，为了一次没考好的测验掉过眼泪。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，现在想来，那片天不过就是樟树叶缝隙里漏下的一小片光影。阳光还是那样，碎碎地洒在地上，晃晃悠悠，像满地的星星。
操场边锈了的单杠，记录着无数个不服输的傍晚。我们在这儿比谁能吊更久，手心磨出水泡，疼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先松手。汗水滴进塑胶跑道，瞬间就没了踪影，就像我们在这里消耗掉的、似乎无穷无尽的精力。跑道尽头，那个总也踢不准的球门静静立着，它看过太多欢呼和遗憾，大概也早已习惯了吧。我走过去，拍了拍门柱，“嘭”的一声轻响，算是告别。
最不敢多看的是教室。后门玻璃上贴的“静”字还在，只是边角翘了起来。透过玻璃，能看见歪歪扭扭的桌椅，黑板上没擦干净的函数公式，还有讲台上那一盒所剩无几的粉笔。我好像还能听见，数学老师用粉笔哒哒地敲着黑板，强调着重点；能看见同桌趁老师转身，偷偷塞过来一张画满小人的纸条。空气里似乎还浮着粉尘的味道，混着书本的纸香，还有青春期特有的、微热的躁动。这里装下了我太多的“第一次”：第一次举手发言声音发抖，第一次为一道题和人争得面红耳赤，第一次知道离别不仅仅发生在故事里。
图书馆前的台阶，数过无数次。从最开始的六级，到后来闭着眼也能走上去。台阶缝隙里的小草，枯了又绿，绿了又枯。我坐在最常坐的那一级，背后是墙壁的凉意。就是在这儿，我读完了第一本厚厚的小说，幻想自己是书里的主角；也是在这儿，和最好的朋友分享一副耳机，一人一只，听风在树叶间穿行的声音，半天不说一句话，却觉得什么都说了。
走廊里的名人画像，从我们入学挂到现在。爱因斯坦还是那样皱着眉，居里夫人依然神情严肃。我们曾偷偷给他们画过眼镜，添过胡子，然后憋着笑跑开。现在，他们干干净净地挂着，目光好像掠过我们，又望向了下一批蹦蹦跳跳经过的孩子。墙上的光荣榜，那些名字和照片会换掉，换成新鲜的、同样带着憧憬的脸庞。
慢慢地走，每一寸地砖都认识我的脚步。我知道哪一块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声响，知道哪个转角下午会有最长的夕阳。我把这些脚步放得很慢，慢到想刻进这片土地里。可是，留不下的。我们像种子，被时光的风吹到这里，生根、发芽，长出短短的枝桠，然后，又要被吹向另一片土壤。
母校是什么？它不是那一栋栋砖红色或灰白色的楼，不是那些冰冷的仪器和规章。它是樟树下光斑的温度，是单杠上铁锈的触感，是黑板擦扬起又落下的细小尘埃，是并肩走在跑道时无言的懂得。它是我生命里一段被特别框起来的光阴，光线柔和，背景音嘈杂而亲切。
终是要别过了。转过身，背对着那扇熟悉的校门，我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频频回首。有些东西，不用回头看，也沉甸甸地揣在口袋里了。那里装着一片樟树叶，一声清脆的铃响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、被阳光晒得温热的下午。再见，不是不再相见，而是把“见”到的所有，变成再也无需提醒的“再”次想念。我走了，母校。你留在这里，而我，带着你给的一片星空，去点亮另一段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