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那盏旧灯笼又被父亲取了出来。竹篾撑起红绸，他仔细擦拭蒙尘的穗子，我在一旁调着糨糊。这活儿，自打我记事起就没变过。风一吹，灯笼轻轻转着，烛光透过薄绸，把父亲低头专注的侧影，柔柔地映在地上。
面团的温热从指尖传来。母亲把揉好的糯米团分成小剂，我学着把黑芝麻馅料包进去。第一个总是不太听话，封口处咧着嘴，露出深色的馅心。母亲笑了，接过我手里的“残次品”，手指轻巧地一捏一转，便是一个圆滚滚的汤圆。“慢一点，心静了，手就稳了。”她轻声说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白生生的汤圆下进去，先是沉底，不一会儿便你推我挤地浮上来，在氤氲的热气里打着转儿。
终于到了点灯的时辰。父亲把那盏红灯笼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，我点亮里面的蜡烛。一瞬间，温暖的光晕便漾开了，照亮了树下的小方桌，照亮了碗里浮沉的汤圆，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浅浅的笑意。没有太多话语，只有汤匙碰着碗边的轻响。咬开软糯的外皮，香甜的流心涌出来，那股暖意便顺着喉咙，一直落到心底最安稳的角落。
忽然想起辛弃疾的词，“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”。从前只觉得意境很美，此刻却觉得，那“蓦然回首”看见的，或许不只是某人，更是这看似寻常、却永远在心底亮着一盏灯的团圆吧。这团圆味，不在喧嚣的灯市，就在这一碗温热、一盏昏黄、与一片无须言说的安宁里。月正圆，灯正暖，便是人间好时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