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做完功课，揉着发酸的眼睛抬起头，又看见了它。窗框将它端正地裁成一幅画，清清冷冷地悬着，像一枚忘了撕去的昨日日历。
起初，我是不大注意它的。它总在那里，有时胖些，有时瘦得可怜，是天空一件沉默的摆设。直到那个秋夜，我从一地零乱的试卷中逃离，赤脚踩在微凉的露台上，才第一次真正和它打了照面。没有云，它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，不是光，竟像一层薄薄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凉水，从我的脚尖漫上来，浸过脚踝，仿佛要将人浮起。周遭的黑暗是沉郁的墨，它便是那墨里化不开的一滴柔情。忽然觉得，它并非在照耀，而是在凝视——用那种亘古不变的、温和而疏离的目光，抚过楼宇的棱角，抚过沉睡的树梢，也抚过我年少的烦忧。那烦忧被这目光一照，似乎也失了些重量，变得可以承受了。
自此，我便常常寻它。我发现它最善勾描人间的线条。它把老屋歪斜的瓦脊，镀成一道蜿蜒的银边；它将阳台上晾衣的竹竿，投射成地上清晰的琴弦；它甚至能让一堵斑驳的墙，浮现出山水画般的影痕。而它自己，却永远圆缺不定，像个藏满心事又守口如瓶的谜。满月时，它丰润坦然，像一句圆满的诺言；瘦成银钩时，又伶仃地挂着，仿佛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。它从不对你诉说，却让你觉得，它什么都明白。
有一回晚归，穿过小巷，它正巧歇在窄窄的屋檐上，离得那样近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，当作一枚孤单的徽章别在胸前。我蓦地想起，这同一片清辉，也落在故乡外婆的庭院里吧？她是否也抬着头，用这光晾晒她收藏的旧事？这想法让我怔住。原来，月亮是一面古老而光滑的镜子，地上每一个望它的人，都能照见自己的牵挂。它不发光，它只是反射着人间的相思，再将这相思，无声地分给每一个不眠的窗口。
于是懂了，月亮是夜的独白。它不用声音，只用阴晴圆缺的形态，用如水如纱的质地，安静地讲述着关于时间、关于守望、关于一切静默与遥远的故事。我们听懂了，心便静了；我们看着它，便仿佛看见了所有想见的人，和所有回不去的时光。它就在那儿，不高，不低，刚好悬在人心柔软之处，成了一枚永不愈合的、美丽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