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书桌，是朝着东边开的窗。
平日里这扇窗总关着，外头是隔壁人家灰扑扑的后墙，光秃秃的，没什么可看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尘，我也懒得去擦。窗于我，不过是透一点天光进来的物事罢了。
那日午后，心里有些莫名的烦闷，便站起身，想推开窗换换气。手刚碰到那冰凉的插销，还有些迟疑。待到用力一推，窗子“吱呀”一声向后退去，一阵风先涌了进来，带着湿润的、青草似的味道，软软地扑在脸上。我还没抬眼，一片颜色便不由分说地、满满地撞进了我的眼里。
是柳。我这才恍然记起，窗外不远，隔着那窄巷，原是有几株老柳的。只是平日我从未留心，它们在我记忆里，不过是一团冬天里枯褐的、模糊的影子。何时，竟绿成了这般模样？
那绿不是一下子看尽的。最远的梢头，是极淡的鹅黄，像是谁用水彩轻轻点了点，化开在日光里，嫩得叫人心尖发颤。顺着枝条往下，那绿便一寸一寸地深了，成了新茶的碧色，鲜亮亮的，仿佛能掐出水来。风是没有的，可那些枝条自己却像有生命似的，袅袅地垂着，又微微地晃着，将那片深深浅浅、层层叠叠的绿，筛成一片漾动的、流光的光影。
最动人的是那几枝长得高的，竟斜斜地探到了我的窗前。我与它们，便只隔着一臂的空隙了。我像是头一回看清柳叶的样子，狭长的，边缘有着极细的锯齿，一片挨着一片，缀在柔韧的褐枝上，密密的，成了一挂天然织就的帘子。这帘子不是静止的，它随着某种无声的、匀停的呼吸，缓缓地起伏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不再是白晃晃的刺目，而被滤成了一枚枚游走的、圆圆的光斑，在我摊开的书页上，在我的手背上，静静地跳着舞。
我伏在窗台上，看得有些痴了。方才心里的那点烦闷，不知不觉被这片绿意浸得酥了，散了，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，消散在风里。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的铃铛清脆地响过，远处传来隐隐的人语，但这一切俗世的声响，仿佛都被这帘柳色隔开了，滤净了，传到耳里时，只剩下安宁的嗡嗡声。
原来春天并不是远在天边的。它不要你刻意去寻访名园胜景，它就悄悄地藏在这日常被忽略的角落，藏在这一扇偶然推开的窗后。它不声张，只是温柔地、固执地绿着，等着你某一天无意地抬眼，将它满满地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