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风吹过,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那是秋姑娘在摇她的铃铛。她摇得轻轻的,怕惊扰了还在打盹的太阳,可那些金黄、火红的叶子还是听到了召唤,打着旋儿,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像一封封写满了季节心事的信笺,轻轻地吻着大地。
你听,稻田里热闹极了。沉甸甸的稻穗你挤我,我挨你,在风里说着悄悄话,那是秋日最饱满的密语,是太阳和汗水共同酿造的语言,哗啦啦,哗啦啦,每一粒都在报告着成熟的喜讯。农夫走过田埂,那沙沙的脚步声和着一两声满足的叹息,也成了这密语里一个踏实的注脚。
秋雨来时,声音就变了。不再是夏天的锣鼓喧天,而是淅淅沥沥的,像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谁在远处弹着一架声音很细的钢琴。它落在瓦上,叮叮的;落在残荷上,嗒嗒的;落在行人的伞上,嘭嘭的,又顺着伞骨滑下来,滴滴答答。这雨声清冷,把天地间洗得格外安静,它仿佛在密语着什么,是关于夏天的告别,还是关于冬天的序言?你得用心,才能从那一丝丝凉意里听出点名堂。
到了夜里,秋的密语者就换成了虫儿。纺织娘、蟋蟀,还有好些不知名的小虫,躲在墙根下、草窠里,起劲地唱着。它们的歌声不如夏夜那般喧嚣急切,而是带着一种悠长的、练习曲般的耐心,唧唧——唧唧——,仿佛在用声音纺织一张柔软的网,把清浅的月光和朦胧的梦,一同网在里面。听着听着,你就会觉得,那歌声不是从外面传来,倒像是从自己心里某个安静的角落,慢慢浮上来的。
最让人猜不透的,是天空的密语。一群大雁飞过,翅膀划开空气,发出遥远而坚韧的“嘎——嘎——”声。它们排成“人”字或“一”字,把告别的话写在云的信纸上,一路向南投递。天空变得又高又蓝,像一块安静的湖泊,偶尔飘过的几缕云,是它沉思时呼出的气息。你静静地看,仿佛能听见那无边无际的蓝色里,有一种深邃的、亘古的沉默在流动,那是季节更迭时,天地间最庄严的密语。
你听那阳光的声音。是的,秋日的阳光是有声音的。它不再像夏天那样泼辣辣地倾泻而下,而是变得醇厚、温和,像融化的蜜糖,流淌过晾晒的谷物,发出干燥而香甜的“毕剥”声;抚过红了脸膛的高粱,发出细微的、满足的“窸窣”声。它照在你的身上,暖洋洋的,你几乎能听见毛孔舒服张开的声音,能听见慵懒和安宁,在骨缝里轻轻叹息的声音。
秋天就是这样,它不爱大声宣告。它的丰饶,它的静美,它的离别与思念,都化在了这些细细碎碎、需要侧耳倾听的声音里。那是风与叶的告别,是雨与大地的对话,是虫与夜的*,是天空与飞鸟的约定,也是阳光与万物的一次温柔抚慰。停下匆忙的脚步,闭上眼睛,听听这秋日的密语吧,你会听见,整个季节都在对你轻柔地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