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是我老家“送灶”的日子。这天黄昏,母亲必在旧灶台上摆好三碟供品:麦芽糖、清水一碗、草料一撮。她拈三炷香,对着被烟熏得黝黑的灶王爷画像念念有词,无非是“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的老话。最要紧的,是那碟黏软的麦芽糖,说是要甜住灶王爷的嘴,让他到玉帝那儿多说好话,若有什么疏漏,也被糖黏住了,说不出口。我小时候总盯着那糖馋,母亲便笑:“这是给灶王爷的,他吃了甜,心里美,明年锅灶才旺。”那香火气混着麦芽糖微微焦化的甜香,成了我记忆里“年”的第一缕确凿气味。
这旧礼里藏着农人最朴素的盼头。他们对神讲话,也像对一位年长亲戚,带着点恳求,带着点熟络的狡黠。那碗清水,是给灶王爷的马匹喝的;那撮草料,是给马吃的。你看,连坐骑都要照顾周全,这礼数,周到得近乎可爱。这风俗像个活物,在年年岁岁的重复里,被赋予了一层又一层新的念想。而今老屋的土灶早换了煤气炉,可母亲仍要在厨房角落贴上新的灶王像,摆上糖与清水。这已无关迷信,更像一种郑重的预告:从这一刻起,家便被正式纳入“年”的轨道,一切都要循着古老的节拍,一步步走向团圆与崭新。
正月里的“游神”更是全村的大事。那尊被请出的本境尊王,是曾庇佑祖先开基的将军。锣鼓开道,鞭炮震天,精壮后生抬着神轿,在村巷里疾走如风。经过每户门前,主家便燃起早就备好的鞭炮,“噼啪”声像是与神热烈的寒暄。队伍总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孩童和唠着家常的妇人。我挤在人群里,看见外公在神轿经过时,摘下帽子,深深一躬。他脸上有种我平日少见的光彩,是敬畏,也是自豪。这仪式,仿佛把散在四方打工的年轻人都召了回来,把平日里疏远的邻里又聚在了一处。神在村中巡游一遍,土地的脉络、人情的网络,便被重新确认、重新温暖了一遍。那震耳的声响与缭绕的硝烟,像一剂猛药,强行涤荡去旧岁的晦气,用最喧腾的方式,为村庄注入一股粗粝而旺盛的元气。
这些风俗,像祖父那本用毛笔小楷记事的旧账本,纸张泛黄,字迹却清晰。它记下的,不只是仪式步骤,更是这一方人的呼吸与心跳,是他们对天地的谦卑,对时序的顺应,对团圆与平安那近乎执拗的守护。如今我离乡千里,每到年节,舌尖仿佛还能泛起麦芽糖那粘稠的甜,耳畔依稀响起那沸腾的锣鼓。我知道,那是故土在我生命里烙下的节拍。循着这旧礼的余韵,我便能在陌生的城市里,轻轻哼唱出一支属于自己的、带着泥土与烟火气的岁序长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