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株老槐树,是父亲三十年前亲手种下的。如今枝干遒劲,亭亭如盖,浓荫几乎能遮住半个院子。夏日午后,父亲总爱搬张竹椅,在树荫下打盹,手里还握着半卷没读完的报纸。光斑透过叶隙,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脊背上跳跃,像极了时光撒下的碎金。我远远望着,忽然想起母亲说过,这树苗刚来时比筷子高不了多少,是父亲用淘米水一勺一勺浇活的。那时他腰板挺直,一锹下去,能挖起好大一块土。树一年年粗壮,人却一寸寸弯了下去。这树荫,仿佛是他用半生光阴,为我预存下的一片清凉。
母亲的“百宝箱”,是个褪了色的铁皮饼干盒,锁在衣柜最深处。里面没有金银,却收着她所有的“要紧”。我儿时的第一颗乳牙,用红布包着;我小学三年级的奖状,折痕已泛白;我离家上大学时,她到车站追着塞进窗口却被我嫌麻烦扔回的那副毛线手套,她也仔细叠好了收着。去年春节大扫除,我偶然打开,看见盒底压着一张我满月的黑白照片,背面是她娟秀的钢笔字:“吾儿今日满月,重七斤八两,啼声洪亮。唯愿一生平安顺遂,无病无灾。”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有些模糊,那“平安顺遂”四个字,却力透纸背,灼得我眼眶生疼。原来,在我追逐远方、渴望惊天动地的年岁里,父母对我最大的期许,不过是这最朴素无华的四个字。
父亲的背,曾是我童年最稳固的山峦。下雨的放学路上,我趴在那座“山”上,看雨珠从宽大的蓑衣边缘成串滴落,觉得全世界风雨都与我无关。如今,这座山峦被岁月侵蚀得沟壑纵横。上次回家,他换灯泡,颤巍巍地够不着椅子,我下意识走过去,像他当年托举我一样,轻轻把他抱上了椅子。那一瞬间,他身体轻得让我心惊,而我臂膀的承托,又让他显得那样无措和羞涩。他连声说“好了好了”,耳根竟有些发红。角色互换的这一刻,没有言语,只有心跳在无声诉说流逝与承接。
母亲的爱,融化在一日三餐的烟火里。她总记得我爱吃煎得焦香的鱼尾巴,父亲爱吃软糯的鱼肚子,而她自己,默默夹走无人问津的鱼头。这个习惯持续了数十年,直到有一次,我强行把鱼肚子夹到她碗里,她愣住,随后低头慢慢吃着,眼里有晶亮的东西闪动。如今我站在灶台前,系着她的旧围裙,试图复刻她做的味道。油锅烧热,葱姜爆香,我忽然明白了,所谓“家的味道”,从来不是秘方,而是倾注在每一道寻常菜肴里的、重复了千万遍的耐心与注视。
老槐树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一声声绵长的叮咛。父母的恩情,是春晖普照寸草的无私,而我所能做的,是将这铭刻于心的温暖,化作陪伴时的细水长流。不必等到功成名就,就在此刻,一个电话,一次归家,一顿亲手做的饭菜,一次耐心的倾听,便是“反哺”最真切的注脚。慈恩如海,我愿以真情为舟,以岁月为桨,载着他们,驶向宁静温暖的港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