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第几个弯，窗外的景色从零散的农舍彻底变成了山的天下。不再是那种平缓的丘陵，而是真正的崇山峻岭——山体像巨兽的脊背，嶙峋地、沉默地矗立着，一座挨着一座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把天空挤成了一条蜿蜒的、时断时续的蓝色缝隙。墨绿是主调，但细看又有深黛、赭石、苍青，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明明暗暗，像是大自然最随性又最磅礴的笔触。
我们弃车步行，拐进一条古旧的石阶小道，才算真正扎进了这重峦叠嶂的腹地。人声、车声瞬间被吸走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充盈的“静”。那不是无声，是溪流在看不见的深涧里淙淙地响，是风穿过不同密度林叶时或呜咽或飒飒的吟唱，是偶尔一声鸟鸣，清脆地砸在岩石上，又弹向更远的山谷。空气是凉的，带着泥土和腐殖叶的湿润气味，深吸一口，肺腑都好像被洗了一遍。
石阶陡得很，没一会儿腿就酸了。抬头看，路还在往上盘旋，隐没在更密的树丛和更狰狞的山岩后面。前后的同伴都成了移动的小点，在这巨大的山体画卷上微不足道。有时走到一个垭口，风猛地灌过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能看见对面整片的山坡，那才叫真正的“层峦叠嶂”——近处的山是凝实的、细节毕现的，你能看见岩缝里倔强斜出的松树；稍远的，颜色就淡了一层，轮廓也柔和了些，像用水墨渲过；再远的，就只剩下一抹青灰的、起伏的剪影，与低垂的云絮融在了一起。那种空间的纵深和层次的丰富，任何相机都难以装下，只能用力地看，记在心里。
路上遇到几处小瀑布，不算壮观，但很灵动。水从很高的石壁上散落下来，被突出的岩石扯成几缕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，落到下面潭里，已是蒙蒙的水雾。坐在潭边石上歇脚，水汽扑面，清凉直透到骨子里。想着一滴水从山顶融雪出发，一路汇聚，跌跌撞撞，千回百转，最终奔流入海，而这沿途的每一次跌落与撞击，是否就是它生命里最激昂的章节？就像我们此刻的攀登。
越往上，树木越显苍劲，多是不知名的针叶树，树皮斑驳皲裂，像老人的手。它们的根须顽强地抓住每一寸能抓住的泥土和岩隙，有些甚至直接把巨石抱在怀里，让人分不清是石生了树，还是树抱着石。这种生命与绝境抗衡、共存的姿态，沉默地讲述着时间的力量。我们走在先人开凿的石阶上，抚过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栏，忽然觉得，这穿行不仅是在空间里越过一座座山，也是在时间里，与无数过往的跋涉者瞬间交错。
登顶那一刻，反而没了想象中的激动。四望皆是山，我们站在其中一座的头顶，却仿佛被更多的山峰包围、审视。风很大，吹得人衣袂猎猎，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来路已隐在苍茫之中，去路亦在群山之外。下山时换了另一条路，景致又全然不同。来时觉得雄伟压人的峭壁，换了个角度，竟成了温柔环抱的山谷。夕阳给所有峰峦的顶部描上了一道璀璨的金边，而山谷里已提前漫起了青黛色的暮霭。
回到车上，重新驶入灯火通明的人间，腿脚的酸胀真实地提醒着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。那一段在重峦叠嶂间的穿行，像一枚坚硬的、清冽的核，被妥帖地安放在了身体记忆的深处。它没什么具体的“感悟”需要诉说，只是当你再被琐碎与烦嚣围困时，心里会隐约浮现出那片无言的、层叠的苍青，以及穿行其间时，那种渺小却踏实、疲累却自由的感受。山一直在那里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