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旧纸窗，还在。
木框早已被岁月磨得泛白，窗纸换过无数次，却总糊成从前的样子——薄薄的、透光的，风一吹便轻轻鼓起，像一声悠长的呼吸。中秋的月光，今年又爬上来了。
月光是悄无声息的。先染亮窗棂边缘的雕花，那朵模糊的莲花瓣便活了；再漫过窗纸，将昏黄映成一片温柔的奶白。窗下是那张掉漆的方桌，桌上摆着三个空杯盏，一碟未动的月饼，还有一盏铜皮老油灯。灯没点，月光却替它亮着。
祖母在的时候，这灯是要点的。她说，月光再亮，照的是天；灯焰再小，暖的是人。于是每年中秋夜，她总小心擦亮灯罩，拨长灯芯，划一根火柴。“嗤——”的一声，一朵桔红的火苗便跳起来，颤巍巍的，立刻把月光推远了些。灯下，她慢慢掰开一个月饼，青红丝、冰糖粒、芝麻香混着灯火的微焦气，漫满整间屋子。我趴在一旁，看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巨大而安详，随着灯焰轻轻摇晃，仿佛时光本身在打盹。
那时的月光，大约是嫉妒这灯火的。它从窗缝挤进来，悄悄爬上祖母的银发，爬上我的指尖，爬上月饼碎屑，想分一点人间的暖意。灯火却不恼，只静静燃着，由着月光在周围流淌成一片银色的河。两种光交融着——灯是暖的、实的，捧着人的低语与笑；月是凉的、虚的，盛着远山的轮廓与虫鸣。它们在旧纸窗边和解了，像一对相伴多年的老友。
祖母走后，油灯再没点过。父亲说，现在有电灯，亮堂。可电灯的光太直、太硬，照得屋子空空荡荡，月光也怯了，只敢淡淡贴在窗外。我于是关上所有的灯，在黑暗里等。等月色慢慢渗进来，等它爬上窗纸，爬上方桌，爬上那只蒙尘的铜灯——灯钮上还留着一点暖手的印记。忽然觉得，那清冷的月光里，竟恍惚燃着一簇小小的、桔红的火。它还在那儿，陪着窗纸的窸窣，陪着无人品尝的月饼，陪着这个不再有灯火却依然被照亮的中秋。
原来时光从未走远。它只是化成了月光，每年爬上这扇旧纸窗，替祖母点亮那盏永不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