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两旁的老橡树伸出枯瘦的枝桠，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，像极了巫婆干裂的手指，正不耐烦地叩打着十月最后的天空。风里带着糖霜的甜腻和南瓜腐烂前那一点微醺的气息，一阵紧似一阵，卷起地上彩纸剪成的骷髅和黑猫，它们打着旋儿，贴地飞舞，发出窸窸窣窣的、仿佛窃笑的声响。
第一个叩响门扉的，总是一个小吸血鬼。他披着黑丝绒斗篷，脸色被面粉涂得惨白，两颗塑料尖牙让他说话漏风，那句“不给糖就捣蛋”说得含混不清，却异常认真。他的眼睛在面具后闪闪发亮，紧盯着你手中那个装满缤纷糖果的柳条篮，仿佛那是中世纪传说的圣杯。你抓一把糖放进他张开的布袋里，那“哗啦”一声，便是这夜晚仪式正式开始的钟鸣。他心满意足地跑开，斗篷在身后扬起，像一片小小的、欢快的黑夜。
紧随其后的，是女巫、幽灵、科学怪人，还有今年最流行的动画主角。他们成群结队，像一股色彩喧闹、形状奇异的潮水，漫过修剪整齐的草坪，涌向每一扇亮着橘色灯光的门。那些灯光，是从一个个镂空的南瓜头里透出来的。南瓜被挖空了肚肠，刻上咧到耳根的笑，或是故作狰狞的怒容，烛火在里头不安分地跳动，把那些表情映得忽明忽暗，活了过来。它们是这片土地的哨兵，沉默地宣告着：此夜，规则由奇幻与甜食书写。
空气越来越冷，也越来越热闹。远处传来真正的大孩子们快活的尖叫，他们大概在玩“闹鬼森林”的游戏。近处，一户人家的音响低沉地循环播放着那首著名的曲子，风送来断断续续的旋律：“This is Halloween, this is Halloween…” 节拍踩着枯叶的碎裂声，古怪又和谐。幽蓝的、惨绿的装饰灯缠绕在篱笆和门廊上，照着飘飘荡荡的棉絮蜘蛛网和倒吊着的塑料蝙蝠。一个自动感应的小骷髅，在有人经过时便会突然抖动起来，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笑声，常常惹来一阵小小的惊呼，随即又化为更响亮的笑声。
派对的中心，是镇子尽头老格林家的宅子。他们每年都用心得近乎夸张。今年，前院化作了一片荒芜的墓地，歪斜的墓碑间，干冰制造的雾气如亡魂的呼吸般贴地流淌。一个真人扮演的“僵尸园丁”正机械地、缓慢地挥舞着生锈的草耙，他的妆容逼真得可怕，眼珠似乎都要掉出来。孩子们围在安全距离外，又怕又爱地看着，胆大的上前一步，又尖叫着后退，将讨来的糖果抱得更紧。这不是恐怖，这是一种安全的、经过精心包装的“惊悚”，是心跳加速后换得满手甜蜜的公平交易。
夜深了，讨糖的队伍渐渐稀疏。风越发大胆，吹得南瓜灯里的烛火猛烈摇曳。家长们开始呼唤孩子的化名——“小女巫！狼人宝宝！该回家了！” 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疲惫。满载而归的“小怪物”们卸下装扮，变回穿着睡衣、揉着眼睛的普通孩童。他们倒出沉甸甸的收获，在地毯上堆成一座五彩小山，开始今晚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盘点：巧克力的归巧克力，水果糖的归水果糖，软糖要按颜色排列。
当最后一盏南瓜灯被屋主吹熄，街道重归寂静与黑暗。只有风还在游荡，掠过空荡荡的门廊，卷起一两张被遗弃的糖纸。那甜腻的气息渐渐散去，剩下的是清冷的、属于十一月的初寒。这个光怪陆离的夜晚沉入了记忆的底层，像一颗包裹着彩色糖衣的梦。它醒了，但来年，当西风再次带来橡果坠落和南瓜成熟的味道，当日历翻到十月最后的那一页，所有潜伏的精灵、鬼怪与童心，又会在这句无声的咒语中一齐苏醒——当万圣节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