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长的巷道里，暮色如锈，空气凝成了粘稠的胶质。陈默站在中间，左右两步外，分立着张龙与赵虎。他们曾是师出同门的兄弟，功夫在毫厘，名号响彻半城，人称“龙虎双绝”。今夜，这对形影不离的双雄，却将矛头齐齐对准了这位向来被视作“伯仲之间”的小师弟。
风卷起地上的尘，打着旋。没有废话，张龙的拳已到了肋下，快如毒蛇吐信；几乎赵虎的腿风已扫向后膝，沉如铁杵横扫。陈默未退，他的身体像风中芦苇般奇异地一折，拳锋擦衣而过，腿影掠空而去。他仿佛提前预知了所有轨迹，在方寸之地，于呼吸之间，完成了一次惊险的摇摆。这不是碾压的力量，而是精准到可怕的判断与适应。龙虎二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，攻势再起，一拳猛攻面门，一脚封堵退路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陈默动了。他不再是被动闪避的飘叶，而是骤然迸发的逆流。他向左前方倏然滑进半步，这半步，恰切入张龙拳势将尽未尽、新力未生的那一刹，肩背如靠山般轻轻一撞，张龙闷哼一声，重心微浮。借这一撞之力，陈默身形半旋，右臂如鞭，并非硬撼赵虎袭来的一腿，而是顺着其势一挂一引。赵虎顿觉力道偏斜，刚猛一击竟被带向空处，身形不由自主前冲半步。就这半步，陈默先前为闪避而后撤的左脚，已如钉子般楔入赵虎身侧空档，膝尖轻点其支撑腿的环跳穴。赵虎半身一麻，攻势骤散。
顷刻间，行云流水的合击被拆得七零八落。张龙稳住步子，赵虎咬牙缓解酸麻，两人再对视时，已无最初的绝对自信。他们这才惊觉，眼前这个沉默的师弟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们指点招式的少年。他太熟悉他们了，熟悉到能捕捉每一丝劲力转换的间隙，熟悉到能将他们相辅相成的配合，变成互相掣肘的累赘。
巷道里的攻守愈发激烈，却愈发沉闷。龙虎的吼声带着焦躁，他们的配合依然精妙，力量依然刚猛，但打在陈默身上，却像陷入了泥潭或撞上了滑不留手的游鱼。陈默的招式并不华丽，甚至有些质朴，只是简单的格、挡、引、带，配合着恰到好处的半步进退，总能出现在最让他们难受的位置。他用的，分明也是师门的功夫，却像是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这些拳脚，专为破解与钳制而生。他曾日夜观摩、思索、拆解这两位兄长的每一招，在脑海中与他们对决了千万遍。今日，不过是把脑海里的影子，映照进现实。
汗水浸湿了鬓角，呼吸声在巷中清晰可闻。张龙一次全力劈挂被引空，胸口空门大露，陈默的指尖已轻点其膻中，旋即收回，未发全力。赵虎旋身飞踢，陈默矮身掠过，手刀在其承山穴附近一抹即走。不是杀招，是提醒。一次又一次的“差一点”，消磨的不仅是体力，更是那股并肩作战、无往不利的心气。
终于，在一次双人绞杀再度被陈默以毫厘之差滑脱，并反手在他们背心各自印上一记轻掌后，张龙与赵虎同时后跃，停下了动作。他们喘息着，看着同样呼吸微促但目光沉静的陈默，脸上交织着震惊、恍然与一丝复杂难明的苦涩。原来，“伯仲之间”并非指他勉强与他们任一持平，而是意味着，当他同时面对他们两人时，这场较量，依旧未能脱离那细微的、令人绝望的“伯仲”之域。他赢不了他们两人绝对的力量之和，但他们，也再也无法以配合与数量，将他压制。
夜色完全笼罩下来，巷道幽深。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向两位兄长抱了抱拳，转身步入更深的黑暗里。身后，龙虎二人兀自立着，许久未动。这一战没有胜败宣言，但有些东西，已在拳脚往来与气息变换间，悄然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