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夜里悄悄来的。清晨推开窗，一片白光猛地扑进眼里——世界被厚厚的、软软的雪被捂严实了。房顶、树枝、操场，都肿了一圈，毛茸茸地发着亮。风一过，树梢便簌簌地往下筛着雪粉，像谁在天上不小心打翻了装羽毛的箩筐。
这光景，谁还能在屋里待得住？我们呼啸着冲进那片炫目的白里，脚踩下去，“嘎吱”一声，脆生生的，雪就没到了小腿肚。不知是谁先捏了第一个雪球，那“啪”地一声闷响，不是打在谁身上，倒像是打响了这场冬日战役的号角。
刹那间，安静的雪原活了，沸腾了。雪球开始在空中纵横飞掠，我们管它们叫“冰绒飞羽”——那捏得松的，飞着就散开成一蓬雪雾，阳光一照，亮晶晶的，真像绒绒的羽毛；那捏得紧实的，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，落在厚棉袄上，闷闷地开出一朵白花。小胖最是机灵，蹲在乒乓球台后头，面前垒起一堵歪歪扭扭的雪墙，两只手飞快地倒腾，炮弹供应源源不断。他的“炮弹”又硬又准，但就是笑得没了眼睛，往往暴露了目标，招来一阵密集的“羽箭”反击。
我也忙着团雪球，手早冻得通红，指尖像被无数细针轻轻扎着，渐渐麻了，后来又奇怪地发起烫来。可心里那团火，烧得比手更旺。我猫着腰，迂回到一棵老槐树后，瞄准了正扬手呼喊的班长。雪球脱手，可惜力气大了，擦着她的绒线帽顶飞过，只撞碎了身后一树琼枝，哗啦啦洒了她一身雪末。她先是一惊，随即转过身，瞧见是我，也不恼，弯下腰就捧起一大捧雪，那笑容比雪还亮：“偷袭可不光彩！”她手里的雪团还没来得及掷出，侧翼飞来的一发，已在她肩头绽开。她“呀”地一声，转身又投入了另一场追逐。
后来，也不知是谁和谁一伙了，场子乱了，笑声也乱了。跑着，追着，躲着，砸着，喘出的白气一团一团，融进清冷的空气里。偶尔被打中后颈，冰凉的雪滑进衣领，激得人一哆嗦，又跳着脚去追“元凶”。也有时候，两个雪球在空中撞个正着，“噗”地炸成一团白烟，引得两边的人都愣了一下，继而爆发出更欢快的大笑。
终于，大家都累得跑不动了，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坐在或躺在雪地上，胸膛起伏，望着湛蓝的天。世界忽然又静了下来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，和远处树枝不堪重负，“喀嚓”落下一坨雪的声响。头发是白的，眉毛是白的，肩膀上积着一层未化的“飞羽”，我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成了圣诞老人模样。
太阳又升高了些，金晃晃地照着一地狼藉的雪毯，照着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、战壕，和无数炸开的雪球痕迹。那些刚刚还在激战的“冰绒飞羽”，此刻静静地躺回地上，慢慢变得晶莹。手还是红的，却是滚烫的；身上沾的雪化了，衣裳湿了一片，心里却满满的，全是刚才那场混战里，最清脆的笑声，和最鲜活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