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给窗台刷上金边，我就觉着被子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拱了拱。一睁眼，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——马丁！那只《尼尔斯骑鹅旅行记》里的大白鹅，竟扑扇着翅膀，实实在在立在我床前。没等我惊叫出声，它用喙轻拽我衣角，脖子一低，示意我上去。我稀里糊涂爬上去，搂紧它脖子。它“嘎”地清鸣一声，翅膀展开如两扇洁白的云，驮着我从窗口一跃而出。
风立刻灌满了我的耳朵。我们掠过还在沉睡的屋顶，电线杆成了五线谱，早起的小鸟是跃动的音符。城市在脚下迅速缩小，变成摊开的积木盒子。马丁飞得又稳又快，气流抚过脸颊，凉丝丝的，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味道。起初的害怕变成了畅快，我忍不住“哇”地喊出声来。
马丁扭头“嘎嘎”两声，仿佛在笑。它开始爬升，我们钻进了软绵绵的云层。四周白茫茫一片，湿润的水汽瞬间打湿了我的睫毛和头发，像是在洗一个清凉的晨浴。等我们钻出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下方，大地是一幅巨大的、缓缓展开的画卷。墨绿色的山脉是它的脊梁，银亮的河流是它随意抛洒的丝带，而镜子般的湖泊，则是它别在衣襟上的宝石。没有地图上的界限，没有道路的切割，只有浑然天成的壮阔与宁静。我看呆了，几乎忘了呼吸。
我们飞过一片金色的麦田，风吹麦浪，宛如大地在均匀地呼吸。几个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移动，我猜他们正要开始一天的劳作。马丁降低高度，我甚至能闻到新翻泥土的腥味和麦秆的甜香。远处，一个蓝色湖泊边，几个孩子正朝我们用力挥手。我也想挥手回应，却怕惊扰了这份宁静，只是让马丁绕着湖滑翔了一大圈，翅膀尖几乎要点到粼粼的波光。
日头渐渐高了，我们飞临一片蔚蓝的海域。马丁贴着海面飞行，翅膀偶尔溅起一串珍珠似的水花。有海豚跃出水面，发出欢快的哨音，像是在和我们比赛。我忍不住把手伸下去，感受冰凉的海水从指缝间流过。那一刻，觉得自己轻得就像一朵浪花。
飞累了，马丁落在一处开满野花的山坡上。我躺在它柔软温暖的羽毛边，嚼着一根草茎。天空蓝得透明，几缕云慢悠悠地踱步。没有钟表，没有方向，只有风和阳光的节奏。马丁用喙梳理着羽毛，安静地陪着我。我想起尼尔斯，想起他漫长的旅程和收获的成长。而我这一程，虽只是短短半日，却仿佛把一种叫“自由”的滋味，深深吸进了肺腑里。
夕阳开始给云朵镶上金边时，马丁用头轻轻顶我。该回去了。它再次载我起飞，归途是逆着光飞的，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琥珀色里。当熟悉的窗台越来越近，我心里满是不舍。马丁稳稳落回房间，弯下脖子，像一位绅士在告别。我搂了搂它，它蹭蹭我的手，然后，就在那片最后的霞光里，它的身影渐渐变淡，像融化在了空气中。
房间里静静的，只有晚风拂动窗帘。我走到窗边，远眺着被晚霞浸染的天际。膝盖上仿佛还留着飞行时风吹的凉意，掌心却似乎还存着白鹅羽毛的温热。我知道，有一段乘风邀游的记忆，已经悄悄藏进了我的心里，谁也偷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