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学成语，但凡带“猴”字的，好像总脱不开那股上蹿下跳的劲儿。“猴年马月”是盼不来的遥远，“杀鸡儆猴”是吓人的手段，“猴子捞月”是空忙一场的笑谈。猴子在故事里总是聪明的，却也是浮躁的、精明的、不安分的。好像它天生就被困在“机心”里——算计着桃子的甜，琢磨着捞月的方法，警惕着猎人的陷阱。这大概就是我们心里猴子的样子。
直到读到那句“猿鸟忘机处，林泉自在时”，心里猛地一愣。这里的“猿”与“猴”相通，可意境却全不一样了。它不在树上抓耳挠腮，不在人群里卖弄聪明。它和飞鸟一起，忘却了“机心”——那些算计、防备、争抢的心思，都消散了。林间有清泉，山中有幽静，它就那么自在地待着，时间成了身旁流过去的风和水。这哪儿还是成语里那只熟悉的猴子？它褪去了那层“人间烟火”的焦躁气，成了山水画里一个淡淡的、灵动的影子。
这“忘机”二字，真是一种大境界。人活于世，谁心里没揣着几个“机”呢？上学时算计分数排名，工作了算计绩效人脉，过日子算计柴米油盐。我们笑话“猴子捞月”的空忙，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捞一个个水中的倒影：更好的职位，更贵的房子，更炫的赞誉。心就像那只永远在动的猴子，被无数的“机心”吊着，在欲望的藤蔓间荡来荡去，疲惫不堪。看那“沐猴而冠”，徒有人的衣冠，却改不了猴的急躁本性，像极了某些时候被浮华欲望驱使、失去从容本真的我们自己。
格外向往那个“猿鸟忘机”的世界。那不是说要去当隐士，而是心里能有一片“林泉”。在工作缠身、信息轰炸的时候，能有个片刻，把心里那些“算计”的猴子轻轻安抚下来。听听真正的林泉之声——也许是下班后一本闲书的安静，是周末走进公园闻到的那阵草香，是专心做一道菜时心里的那点澄明。让自己像那只忘机的猿，从“表演”和“争夺”的枝头跳下来，踩在踏实的大地上，只是呼吸，只是存在。
古人的诗词画作里，猿声常常是清冷、孤高、自由的。李白“两岸猿声啼不住”，那声音穿透重山，是轻舟飞驰的背景，也是一份挣脱束缚的畅快。郦道元笔下的“巴东三峡巫峡长，猿鸣三声泪沾裳”，那啼鸣里是自然的苍凉，也是人心的共鸣。猿（猴）在这里，不再是市井笑话里的主角，而成了一种灵性的象征，一个通往山林自然、返璞归真境界的引路人。
回头再看那些带猴的成语，反而觉出些别的意味来。“山中无老虎，猴子称大王”，固然是调侃，可若猴子自己并不想称王，只想在老虎不在时松松快快地嬉戏玩闹，那岂不是另一种“自在”？“尖嘴猴腮”形容相貌，但若这只猴子机灵可爱，在自己的山林里从容觅食，那模样又何尝不是天地所钟？猴子可以精明活跃，也可以忘机自在，这全看它处在什么样的“林泉”之中，全看它的心是否被“机心”所捆绑。
说到底，“猿鸟忘机处，林泉自在时”给我们看的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可能。那只猴子，终于找到了它的山水。它不必再是成语里被定格的那个滑稽、躁动、总在失败的符号。当它忘掉机心，与鸟为伴，聆听流泉，它就融进了那片永恒的宁静里，找到了生命最本真的节奏。我们每个人心里，或许都住着这样一只猴子，愿我们也能为它找到那样一片忘却机心、自在呼吸的“林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