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了第五遍。我闭着眼伸手去摸手机，屏幕的光没亮。插上充电器，还是没反应。窗外黑得像深夜，对面楼的窗户也全暗着。我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，掀开帘子——没有晨光，没有朝霞，只有一片沉甸甸、密不透风的黑，压在整座城市上空。
楼下传来电动车报警器的尖啸，很快被更多的嘈杂吞没。对门邻居猛地拉开门，手里攥着只剩一格电的老式收音机，滋啦滋啦的杂音里挤出断续的播报：“……天文台尚未……请保持镇定……”妈妈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捏着半根划完的火柴：“煤气灶打不着了，电饭煲也没反应。”所有依赖光与电的东西，都成了沉默的废铁。
我摸黑找到半截蜡烛点上，火苗跳动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。家族微信群炸了，二舅拍了段小视频：乡村田野上，无数人举着手电筒往天上看，光束像脆弱的针，刺不进那团无边无际的黑幕。“太阳呢？”三姨婆的语音带着哭腔，“王瞎子昨晚就说星子全躲起来了……”
小区广场成了临时聚集点。人们带着露营灯、煤油灯，甚至过年剩的红蜡烛。李工程师试图用蓄电池连上投影仪，白布上终于映出扭曲的卫星云图——没有太阳风暴预警，没有巨型星体遮挡，仿佛只是一次任性的“缺席”。穿睡衣的数学家老赵在地上用粉笔列公式，摩擦力太大，粉笔灰混进他额头的汗里。“地球自转没停，”他嘶哑地说，“但驱动白昼的那个开关，被谁关上了。”
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避难指南，让储备饮用水，让保持体温。超市货架在几小时内被清空，不是抢购，是某种沉默的分配——谁家有多余的电池，隔壁就用罐头来换；顶楼的老教授贡献出天文望远镜，孩子们轮流透过镜片看那片陌生的、没有光斑的深空。黑暗第六个小时，温度计的水银柱跌了八度。人们把棉被裹在身上，挤在广场中央燃烧的桶装木材周围，火光映着一张张失温的脸。
妈妈翻出我小学的《自然》课本，借烛光指着一行字念：“万物生长靠太阳。”阳台的绿萝已经开始发软。楼下花坛传来压抑的哭声，是种了一辈子玫瑰的刘奶奶，她摸着那些迅速合拢、蜷缩起来的花苞，像在摸早夭婴儿的脸。
停电的第十小时，第一批星星出现了。不是熟悉的星座，是更多、更密、更冷的星，密密麻麻铺满天空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出亿万年前的寒光。没有月亮。有人开始唱歌，跑调的老歌，很快有人跟着哼。歌声在黑暗里显得单薄，却让挤在一起的手臂贴得更紧些。工程师的儿子用最后一点电池驱动玩具车，车灯的两柱微光扫过人群，竟引起一小阵欢呼——那是对“人造光明”最本能的渴望。
深夜，或者说永恒的“夜”里，墙坐着。手机早就成了板砖，我却反复按着开机键。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黄昏拍的：窗台上，半杯水泡着太阳的余晖，金灿灿的。那时候觉得，明天太阳当然会再来。就像呼吸，像心跳，像妈妈每天早晨的煎蛋声。
可现在，没有“明天”了。时间变成了一条平直的、向黑暗深处滑去的隧道。我忽然想起《小王子》里那句话：“你知道，当人们感到非常苦闷时，总是喜欢看日落的。”我们连苦闷时看日落的权利，都被剥夺了。
第一缕风从东北方吹来，带着河床*后的土腥气。有人惊呼着指向东边天际——没有霞光，没有鱼肚白，但浓黑似乎淡了一毫，变成一种沉郁的深灰。云层的轮廓隐约浮现，像未显影的底片。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曙光的前奏，但广场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，仰着头，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。黑暗中，无数只手悄悄握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