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回望是《春天》那堂课。我准备了很多：精美的PPT，带花和叶的贴纸，还设计了一连串关于春天特点的提问。我想象孩子们会叽叽喳喳地说出红花绿草。可真上了课，我发现他们举手的没几个，说出来的词儿也像从课本上搬来的，“万物复苏”“百花齐放”，听起来整齐，却没热气儿。我按教案一步步赶进度，把“比喻”“拟人”的知识点讲完，让他们仿写。交上来的句子工整极了，像同一个模子刻的：“春雨像细线”，“柳枝像辫子”。课堂很顺畅，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下课后我看着那些句子，忽然明白，我精心设计的“春天”，只是一个标准的教学主题，我教的是修辞格，不是诗。孩子们的诗心，被我一板一眼的流程和那些现成的漂亮贴纸给轻轻关在了门外。
这堂课让我憋闷了好几天。我老想着那个坐在角落、一直没说话的小男孩。第二次回望，就从这儿开始。我换了首诗，叫《爸爸的鼾声》。我没急着讲，先让他们闭上眼睛，听我读。读到“爸爸的鼾声/就像是山上的小火车”时，有孩子哧哧笑了。我停下来问：“你们笑什么？”一个女孩说：“我爸爸打呼噜像打雷！”这下可炸了锅，“我爸爸的像拖拉机！”“我爷爷的像吹哨子！”那个角落的男孩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像……像我们家电水壶，开了就呜呜响。”我赶紧抓住这个“电水壶”，写在黑板上。我说，瞧，这就是诗啊，诗就是把你心里那个又怪又好玩的说法，大大方方讲出来。
我不再提“比喻必须优美”这种话，只和他们聊，鼾声还像什么？它要是开进家里，会撞翻什么？要是突然停了，屋里会变得怎样？他们越说越离谱，说像胖猫打呼噜，像书房里藏了头熊，说鼾声火车会开进梦里，把梦里的糖都震得跳起来。我让他们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写下来，不用成句，几个词也行。那个说电水壶的男孩，最后写的是：“爸爸的火车/每晚开进我的黑夜/吵醒了衣柜里的妖怪/我捂住耳朵/妖怪就在鼾声里/慢慢融化”。这根本不符合我以往教的“规范”，可我知道，这次他写的是自己的诗。
两堂课并排放在心里，好多东西就清楚了。第一回，我眼里只有“课”，想着怎么教得完整漂亮，结果把孩子鲜活的感受给教没了。第二回，我眼里先有了“人”，想着怎么引出他们嗓子眼里卡着的那些话，课堂反而自己活了。诗不是摆在橱窗里的水晶天鹅，非得精致无瑕；它是孩子口袋里捂热了的橡皮泥，怎么捏都有它的生命力。教童诗，可能真不能太像个“教”的样子。老师得先往后退一步，侧过身，留出一条缝，让孩子们那些吱吱作响的念头，能挤进来，晒到光。这光，不是PPT的打在屏幕上的光，是他们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时，眼睛里的那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