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我便出了城。往郊野去的路上，行人渐渐稠了，手里提着各式的祭品，神色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肃穆与轻盈。路旁的杨柳绿得正是时候，柔柔的，像一团团化不开的淡烟。风一吹，那烟便活了，丝丝缕缕地拂在人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带着泥土与青草芽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这便是清明的风了，它不单是吹来的，倒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，跟着那些醒过来的草根儿，一齐钻上来的。
田埂湿漉漉的，有些泥泞。远处近处，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家在先人的坟茔前忙碌。一缕缕青白色的烟升起来，不急着散，先是袅袅地凝成一股，升到半空，才慢慢地、有些不舍似的化进更广大的春光里去。没有人大声说话，连孩子们的嬉闹也仿佛压低了调子，只有零星的爆竹声，脆生生地响一下，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了。这寂静是活的，里面充满了生长的声音。
我寻了处安静的土坡坐下。眼前是一大片刚翻过的田地，黑褐的泥土松软地躺着，孕育着一个季节的梦。几个老农正弯腰点种，身影起伏，像沉默而的仪式。他们与身后那些扫墓的人，一个在交付新的生命，一个在记念旧的生命，在这同一个春日里，竟如此和谐地拼在了一起。古人说“生死亦大矣”，可在这广阔的田野上，生与死的界限仿佛被这温润的雨、这和煦的风、这蓬勃的绿给柔化了。离去的人安息在土地深处，他们的血脉与记忆，却分明又流淌在后辈的脉搏里，生长在今年的新苗上。记念，或许不是为了沉溺于永诀的哀伤，而是为了确认那斩不断的牵连，好让活着的人，走得更有底气些。
不觉已近晌午，天是干干净净的淡青色。回去时，特意绕了一段远路，从一片油菜花田边经过。那金黄哗地一下扑满眼，热烈得有些不讲道理，蜜蜂的嗡嗡声汇成一片温暖的喧嚷，是另一种形式的生机勃勃。来时心头那点因“清明”二字而生的薄薄凉意，此刻已被这光与暖晒得温乎了。忽地想起“清明”这个节气，它真是智慧。“清”是水，“明”是火，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象放在一处，便说尽了这天地的秘密：有泪雨纷飞，也有天朗气清；有对过往的祭扫追远，更有向未来的伸展生长。
回到城里，市声依旧。街角不知谁家植的一株杏花，开得正繁，几瓣被风吹落的，静静躺在人行道的砖缝间。我没有去拂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