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烛火轻轻地跳动着，将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那是一个停电的夏夜，空气里弥漫着白日暑气未散的闷热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令人心安的艾草香。母亲就坐在那圈昏黄的光晕里，手中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，为我送来阵阵清凉的风。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，仿佛盛着两泓静谧的潭水，目光落在我汗湿的额头上，又像是穿透了我，望向某个遥远的、关于成长的终点。那缕艾草香，是从她脚边那只冒着淡淡白烟的药罐里飘出的——她总说夏日里熏一熏，能驱蚊虫，祛湿气。烛光与艾香，就这样无声地缠绕在一起，成了我记忆里关于母亲最原始、也最恒久的意象。
许多年后我才明白，那烛光，便是母亲本身。她并不明亮夺目，没有太阳般灼热的光芒，也从不宣称要照亮我人生的整片天空。她只是那样安静地、坚韧地燃烧着自己，用那一点有限的、温暖的光晕，将我书桌前的一小片黑暗稳稳地隔开。她是在我熬夜备考时，轻轻放在桌角的一杯温牛奶；是我失意沮丧时，沉默却有力的一个拥抱；是电话那头永远“一切都好，不用惦记”的叮咛。她的光，只够照亮我脚下的几步路，却让我在那些茫然四顾的年纪里，从未真正感到过恐慌。那光是消耗自己换来的，我眼见着那烛身一年年变短，她的青丝渐渐染上了霜色，挺拔的脊背也开始有了弯曲的弧度。可她燃烧的火焰，始终那么平稳，那么温暖。
而那芬芳，则是母爱流淌过的痕迹，是她用生命酝酿出的气息。它不似花香那般甜美张扬，而是像草木根茎般的清苦，而后回甘。那是她那双因常年浸泡在洗衣液与油烟中而变得粗糙的手，抚摸我脸颊时略微刺人的触感；是她系着围裙，在厨房烟火气中忙碌整个下午，只为端出一桌我从小爱吃的家常菜；是她絮絮叨叨的、关于添衣吃饭的嘱咐，琐碎得让人心烦，却在某个独自在外的寒夜里，陡然变得无比珍贵。这芬芳浸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，平常到几乎被忽略，可当你远离家门，在陌生的空气里猛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气味——或许是药店传来的一缕艾草香，或许是街头小馆里飘出的、类似她手艺的饭菜香——你的鼻子会先于你的理智发酸，眼眶瞬间潮湿。原来，那气息早已长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，是你灵魂的底色。
烛光与芬芳，一为形，一为神；一为照亮，一为浸润。它们共同谱写了一首无声的歌。这首歌没有高昂的旋律，它的节奏是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，是锅碗瓢盆的轻轻碰撞。它的歌词藏在晾晒好的衣物阳光的味道里，藏在深夜为我掖好的被角里，藏在每一次目送我远行又盼我归来的眼神里。这首歌，母亲用她全部的岁月低声吟唱，而我，用了整个成长期去聆听，直到自己也即将步入人生的另一段旅程，才在某个相似的烛光夜晚，忽然听懂了那歌词里全部的温柔、牺牲与绵长如丝线的牵挂。母爱如歌，那是一首用生命点燃光明、用岁月散发芬芳的，永不终章的颂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