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午后总是溽热，阳光烫得梧桐叶都蜷起了边。我和阿澈躲在操场东头那棵最大的榕树下，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，听不见风的声响，只有蝉鸣像一层又一层打翻了的蜜糖，黏糊糊地裹住我们。
阿澈忽然摊开手掌，神秘兮兮地凑到我鼻子跟前：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只天牛。黑底白斑的鞘翅紧紧闭着，细长的触须轻轻颤动，六只带钩的脚在他汗湿的掌纹里徒劳地划动。那掌纹很深，纵横交错，像我们昨天放学后探险的那条干涸小溪的河床。
“我在双杠那边逮的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，“你看它的角，比上周那只长。”
我屏住呼吸，生怕呵出的气惊跑了这小俘虏。阳光穿过密匝匝的榕树叶，在他掌心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那只天牛忽然张开鞘翅，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薄翼，在光斑里闪了一下，像忽地点燃又熄灭的火柴头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风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。不是穿堂而过的那种，而是从地面卷起的，带着尘土和青草汁液气息的、蛮横的风。它掀起我们的衬衫下摆，让满树的蝉鸣瞬间噤声。
最奇异的事发生了：阿澈掌心里的天牛，竟在这阵风里张开了翅膀。不是逃走，而是舒展开那对暗红色的薄翼，在他掌心轻轻振动，像两片被风翻动的书页。它细长的脚仍勾着他的掌纹，仿佛那纵横的沟壑是它最熟悉的故土。
我们俩都愣住了，谁也没动。时间在那阵风里被拉得很长。我看见汗水沿着阿澈的太阳穴滑下来，亮晶晶的，消失在耳后的短发里。我看见天牛的触须被风拂得向后倒伏，然后又倔强地竖起。我看见自己投在他掌心的影子，小小的、颤抖的一团黑。
风停了。像它来时一样突然。蝉鸣重新涌上来，填补了每一寸空气。天牛收拢翅膀，又变回那枚黑底白斑的、安静的印章，稳稳地盖在阿澈的掌心。
阿澈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小心地合拢手指，把天牛拢在掌心。“它刚才……是不是想飞走？”他问我，又像是问自己。
“没有，”我听见自己很笃定地回答，“它只是……觉得风来了，应该张开翅膀试试。”
很多年后我才明白，那个溽热的午后，那阵突如其来的风，还有那只在他掌心张开翅膀的天牛，是怎样被命运一并放进我的记忆里。阿澈在初三那年随家人搬去了北方，我们再没见过。但每次想起“朋友”这个词，我总是先感到一阵穿堂而过的风，然后看见一只摊开的手掌，掌心里稳稳地藏着一整个不会飞走的盛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