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卷子我交了白卷。不是不会写，是觉得笔尖太沉，压得纸都快破了。老师说作文要扣题，要正能量，要结构完整。可我看到“时间就是金钱”这个题目，脑子里嗡嗡的——时间怎么就是钱呢？我家后山那片林子，我爷爷花了一辈子时间守着，没砍过一棵大树卖钱。他常说，树有树的时间，人有人的时间，凑不到一块儿。去年林子被推平建厂子，补偿款到现在没影儿，爷爷的时间倒是一下子空了。他蹲在树桩边上抽旱烟，那烟圈飘的，慢悠悠的，好像比厂里打卡钟的针走得自在多了。
我同桌考前塞给我一份范文，让我背“争分夺秒，铸就辉煌”。我瞄了一眼，里头写着“把握每一分钟，就是积累财富”。我想起我妈在电子厂流水线上，她的分钟是被流水线掐着走的，一秒停不得，一停整条线都骂。她积累了啥财富？手腕上的膏药贴倒是一摞一�的，像不流通的废。时间要是钱，她咋越挣越瘦呢？这道理我不懂，笔尖就杵在作文格上头，一滴墨慢慢晕开，像个黑色的钟，没针。
考场里都是沙沙声，跟蚕吃桑叶似的。他们都在拿时间换分数，拿分数换前程，前程再换钱。挺好的一条路，笔直溜光。可我突然想起老祠堂墙上那句快磨没了的家训：“但存方寸地，留与子孙耕。”这“方寸地”是田？是心？还是这点儿不肯随大流的时间？我爷爷守林子的时间，没换成钱，是不是就白费了？我盯着卷子，那作文格子一个个方方正正，像等着填土的坑。可我偏不想往里种他们规定的庄稼。我种的，他们不收。
*要响的那几分钟，监考老师踱到我旁边，眼神像探照灯。我翻过卷子，背面干干净净。其实也不是完全干净，我用指甲在左下角轻轻划了一道，很短，像颗没长开的芽。交卷后我听到有人议论：“那傻子，零分预定。”我心里松了一下，零分就零分吧。这片留白，算是我给爷爷那片林子，默哀的三分钟。虽然高考考场里，默哀不算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