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河桥的夜，是从北岸开始的。
当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，桥北的老槐树先染上了墨色。路灯还未亮起，长桥的影子已斜斜地投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，像一道哑了的弦。风从桥洞底下钻过来，贴着地皮扫过枯草，草尖上便悄悄凝起了霜——不是雪那样铺天盖地的白，而是细细的、碎的，像谁把月光碾成了粉末，匀匀地撒在通往桥头的石径上。
月亮是这时候浮上来的。
起初只是云层后一片朦胧的亮，渐渐地，亮光探出身子，清泠泠地悬在桥墩飞檐的角上。长桥便醒了：石栏的浮雕映出明暗，桥拱的弧线浸入水影，连桥墩上斑驳的苔痕也显出了轮廓。月光是冷的，却不刺骨；它顺着桥面缓缓流淌，流到北岸的台阶时，忽然被一层霜接住了——霜是月光的骸，白昼里积攒的尘土与喧嚣，此刻都沉在霜下，只剩一片干净的微光，从石缝一直漫到人的脚边。
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。
脚步声敲在霜径上，脆生生的，却惊不破这片寂静。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，先爬上桥头的石墩，又滑下桥面的斜坡，最后融进南岸的夜色里。人走远了，霜上留下浅浅的痕，风一拂，便又平了。只有桥下的水还醒着，在冰层边缘悄声流动，把月光漾成一片碎银，粼粼地映着桥底——仿佛桥有多长，这光便有多长，从北到南，从过去到如今。
最浓的霜，积在桥北那棵老柳树下。
柳枝已秃了，干枯的枝条垂向河面，挂着一层毛茸茸的霜晶。月光透过枝桠，在地上漏出疏疏的影，像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勾了几笔。树下有石凳，空着，霜却铺得厚实，仿佛专为某个不来的故人留的座位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，声音隔着夜气传到这里，也像蒙了霜，湿漉漉的，沉进河心去了。
夜再深些，霜便重了。
月光照得长桥通体澄澈，石阶、栏杆、碑刻，都像用白玉琢出来的，泛着幽微的寒意。霜径越发白了，白得几乎要渗出水光来，却又干爽爽地托着每一步足音。这时候站在桥心往北望，岸上的灯火都远了，只剩这一条路、一座桥、一轮月，干干净净地浮在夜色里。风起了，霜粒从草叶上簌簌地滚落，跌进泥土，跌进时间，跌进安河桥北永不封冻的梦里。
天快亮时，月亮斜到西边的屋脊上。
霜开始化了，先是石径边缘泛起潮痕，接着桥面的光泽暗了下去。第一班早车的灯光扫过桥栏时，霜径已成了一条灰色的带子，蜿蜒着消失在晨雾里。只有桥墩水痕线上，还留着几道盐白的印记——那是月光与霜，写给长桥的，一夜无字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