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习惯在睡前戴上那顶旧睡帽。帽檐松垮，绒线泛黄，顶上那颗褪色的绒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。单身汉的夜晚，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唯有这顶睡帽，像一位沉默的老友，陪他潜入一个个迷离的梦境。
这顶帽子是祖母留下的。她还活着时常念叨：“夜里头寒从顶入，戴着睡，暖和，不做怪梦。”可他戴上它，梦反而更光怪陆离。有时他梦见自己变成一顶巨大的睡帽，在无边无际的羽绒枕海里漂浮；有时帽子变成一扇旋转的门，门后传来模糊的家庭欢笑声，却怎么也推不开。醒来时，额上总有一层细密的汗，帽里子潮潮的，不知是汗，还是梦的残渍。
邻居总打趣他，说他三十好几的人了，还戴着这么顶老古董，难怪讨不着媳妇。他只笑笑，不多解释。夜里，帽子一戴上，世界就被隔成里外两层。外面是冷的、静的、现实的单身公寓；里面是温的、潮的、无垠的梦的旷野。那帽子仿佛是个转换器，把他白日的孤单，酿成夜里独一份的、丰饶甚至喧嚣的离奇。他依赖这种离奇，这让他觉得，这漫长的独处并非贫瘠。
有一夜，他忘了戴帽。竟一夜无梦，睡得空荡荡的，醒来时觉得分外疲惫，仿佛连睡眠本身都成了负担。他慌忙找回来戴上，当晚，梦境报复似的加倍涌来。他恍然大悟，这帽子并非镇梦的符，而是饲梦的巢。它把清醒时无处安放的注意力、未被消耗的柔情、甚至对陪伴的隐约渴望，统统吸进去，再在夜里编成故事还给他。那绒球，或许就是个收集意念的毛线团。
后来，他遇着一个不嫌弃他睡帽的女子。新婚夜，崭新的绣花枕畔，那顶旧帽子显得格格不入。他犹豫着，还是把它塞进了床头柜最深处。那一夜，他拥着温热的身躯，睡得踏实而平淡。清晨醒来，他竟有些怅然，仿佛告别了一个时代。
某天整理旧物，他又翻出那帽子。抖了抖灰尘，他把它戴在头上，仅仅是片刻。没有梦，只有一阵熟悉的、温柔的包裹感。他笑了，终于明白，这睡帽从来不是什么神秘之物。它只是一个容器，盛放过他单身岁月里所有的寂静、幻想，和与自己为伴的完整。它曾是他梦境的闸门，也是他孤独实体化的伴侣。如今闸门卸下，伴侣更迭，它的使命便完成了。他抚了抚那颗绒球，依旧柔软，然后轻轻将它收好，合上了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