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五月的水田刚插完秧，镜面似的水光里映着北边大关岭的云影子。风从海上吹过来，湿漉漉的，带着艾草和菖蒲混在暑气里的清冽气味。江陵的端午，就在这湿漉漉的风里醒了。
醒得极早。天还是蟹壳青，妇人们已聚到镜浦台边的泉眼处。她们不言语，只将铜盆浸到沁凉的泉水里，舀起满满一盆“端阳水”。这水是用来洗脸的，老人们说，它能洗去晦气，让眼睛一年都清亮。小姑娘把脸埋进盆里，再抬起时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，眸子果然乌亮亮的，映着渐明的天光。男人们则去砍青艾，长长的一整枝，回来斜插在门楣上，那辛香便成了家宅的卫士。
真正的魂，在大关岭下的国师女城隍祠里。那是一种极静的喧闹。巫舞的节奏是从土地深处传上来的，鼓声沉沉的，不像在敲击，倒像大地的心跳。主祭的巫，穿着七彩长裙，摇着铜铃，口中吟哦的音调拖得又古又长。那不是唱给今人听的，像是隔着时间的帘幕，在与山神、与先祖、与这片土地上所有无形的存在低语对话。祭桌上的供品简单而郑重：新酿的浊酒、刚打的年糕、山野采来的鲜花。没有奢华，全是时节的馈赠。围观的人屏着息，他们来看的，不只是一场表演，更是岁时流转中一个郑重的注脚，是确认自己与这片古老水土不曾断开的血脉。
城隍祭仪之后，市街才活泛成另一种样子。那是人的、现世的热闹。妇人们顶着包袱皮，在临时聚起的市集里交换新得的农具与布匹；孩子们手腕缠着五彩丝线，额头上用雄黄画了“王”字，在小巷里追逐嬉闹，争抢着看谁能把木制的车轮箍滚得更远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摔跤场上的汉子，古铜色的脊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，筋肉虬结，像山岳在移动。当胜者最终举起那匹象征着力量与丰收的黄牛犊时，全场爆发的欢呼，与清晨祠堂前的静穆截然两样。这是对生的、对力的、对丰饶的直接礼赞。
夜色降下来，热闹便转到了江边。人们开始放灯。一盏盏纸扎的灯船，托着小小的烛火，慢悠悠地漂向东海。灯光在水面上连成一条颤动的、温暖的长龙，把人的祈愿与思念，悄无声息地送去远方。岸上的人渐渐静了，只看着那光河流动。此刻，白天的肃穆与欢腾，仿佛都沉进了这漆黑温柔的水里，化作一点微光，流向时间的深处。
这就是江陵的端午。它不单是吃一个粽子，或纪念一位诗人。它是一场完整的岁时纪行。从拂晓的清水净面，到祠堂的通神之舞，从市井的蓬勃生气，到深夜的放灯寄远，它让人一步步走进时间的韵律里。在这里，祭祀不是表演，而是生活本身的开篇与序曲；欢庆也不是放纵，而是对劳作与生存的朴素感恩。它把神、人、自然与历史，都糅进了五月这个湿漉漉的节气里，过得饱满而郑重，像极了一首古老的三行诗：第一行写给山川神灵，第二行写给耕耘劳作，第三行写给生生不息。过完了端午，这一年的夏天，才算真正落了脚，有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