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尖顶的月,是枚被擦亮的银币,被神祇轻轻一弹,便在天鹅绒的夜幕里旋转出清辉的弧光。弧光坠落,碎成千千万万片羽毛,簌簌地,就成了雪。雪是哑默的访客,提着裙摆,踮着脚尖,挨家挨户叩着玻璃窗,在温暖的呵气上,画瞬间即逝的童话。
街角老松树被点化成丰腴的圣徒,浑身挂满会发光的浆果与银铃。风不来时,它们是静谧的光斑;风一来,那些银铃便忍不住开口——丁零,丁零,讲的是冻僵的麻雀如何在烟囱旁找到谷粒,讲的是迷路的星辰如何跌进孩子的梦,缀在睡衣的纽扣上。*是冷的,脆的,可它们编织的故事,却有着毛线袜子般的暖意。
商店橱窗里,胡桃夹子士兵挺着红漆胸膛,糖霜铺成的雪国里,火车绕着巧克力山峦循环往复地跑。玻璃内外,两个世界交换着渴望的眼神:里面的绒熊想闻闻真实雪花的味道,外面的鼻尖则羡慕那一方永不融化的、甜美的秩序。呵出的白雾,是看得见的叹息,也是最短的诗,刚写出来,就被北风的手掌擦去。
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,像一位老友在低声续写去年的故事。木柴的骨骼里,释放出夏日阳光的魂魄。光影在墙上跳舞,从巨人的脚步跳到精灵的脚尖。袜子在壁炉边鼓鼓囊囊地等待,它装下的不是礼物,是一整年折叠好的、沉默的关心与笨拙的爱。彩纸的摩擦声,是今夜最动人的窸窣。
午夜近了。雪吻上街灯的眼睫,吻上熄灭的招牌,吻上教堂的石阶。万籁俱寂里,仿佛能听到遥远的歌声,不是人间的合唱,是冰晶凝结时天然的韵律,是大地深处,古老脉搏的一次温柔颤动。银铃歇了,雪还在落,覆盖了来路与去踪,仿佛世界刚刚诞生,一切都纯洁如初,等待着第一个脚印,去写下崭新的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