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用这脑袋瓜儿，往常只要轻轻一摇，那点子就跟泉水似的，咕嘟咕嘟往外冒。可这回，他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，愣是没摇出个所以然来。为啥？事儿来得太急，太陡，像块大石头直愣愣砸进了水潭，把原先那点子清澈见底的谋算都给搅浑了。
话说梁山泊上，聚义厅里火把通明，可气氛却跟外面的夜色一样沉。一封加急密报传来，官军换了新帅，不按老路子来，兵分三路，悄没声儿地就压到了山下三十里处扎营，摆的阵势怪模怪样，似围非围，似攻非攻。探子回报时，声音都打着颤：“哥哥们，这回……看着眼生，摸不清路数！”众好汉的目光，“唰”一下，全聚在了军师吴用身上。
宋江也望过来，眼神里有信赖，更有急切。吴用站起身，习惯性地抬起手，指尖刚要触到鬓角——那是他思索时的老动作——却又停住了。他微微摇了摇头，不是那种成竹在胸的轻摇，而是带着点滞涩，仿佛脖颈上坠了铅。嘴里喃喃念叨着：“蹊跷，蹊跷……往日那几路兵马，调度总有迹可循。这次来的这位，行事如羚羊挂角，无迹可寻。他这营寨扎得……前锋松散，两翼却似实还虚，中军更藏在云雾里。像是请君入瓮，又像是虚张声势。”他越说，声音越低，眉头锁得越紧。那“计上心来”的“来”字，像是卡在了半山腰，怎么也不肯爽快地落下来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爆响。李逵按捺不住，哇呀一声：“管他什么鸟阵，俺一双板斧砍将过去，直捣他中军，揪出那主帅来！”吴用听了，又是摇头，这回幅度大了些：“铁牛兄弟，使不得。敌情不明，这般莽撞，正可能中了对方下怀。”他转向宋江，拱手道：“哥哥，此番情形，与以往不同。敌将用兵，意在乱我心神，迫我速战。我等若急，便先失了一着。”
宋江沉声问：“以军师之见，当如何？”吴用再次摇头，这次却慢了许多，仿佛每个角度都在掂量：“此刻，暂无万全之策。急智虽好，却也易露破绽。需得……缓一缓。”他走到沙盘前，手指虚点着几处关隘，“他来得突兀，粮草辎重必然跟进不及，阵势虽奇，根基未稳。我们不妨也摆个‘摇头阵’。”
众好汉疑惑：“何为‘摇头阵’？”吴用眼神渐渐沉淀下来，那点子滞涩似乎化开了，但并非化为激流，而是成了深潭：“其一，多派精细哨探，不探他营盘虚实，专查他粮道水源，运补周期。这是‘摇’其根本。其二，各寨严守关隘，偃旗息鼓，不出战，不骂阵，只做疑兵之态，每日轮换旗帜，晚间多点火把，让他们猜不透我等兵力多寡、主防何处。这是‘摇’其心神。其三，请时迁兄弟几位，如此这般……去他营中‘做客’，不偷紧要，只散些流言，制造些无伤大雅的混乱。这是‘摇’其军心。”
他缓缓道来，先前的急色尽去：“他既然让我一时‘计上缓来’，我便将这‘缓’字，送还给他。用这‘缓’来的工夫，看清楚他的脚跟。等他耐不住，动了，阵脚露出缝隙，那真正‘上来’的计策，自然也就有了落处。这好比洪流冲来，直接硬挡，力有未逮；先侧身让过其锋芒，看清水流方向，再于侧翼掘渠导引，方可化解。”
众头领听罢，细细一品，那焦躁之气渐渐平了。宋江捻须点头：“军师之意，是以我之沉稳，对彼之奇诡。他求速，我偏缓；他弄玄虚，我查实在。这‘摇头’摇得好，摇掉了冒进，摇出了章法。”
果不其然，梁山依计而行。官军那新帅摆了半天迷魂阵，见梁山毫无动静，反倒自己先疑惑起来，派小队试探，又被时迁等人搅得营中疑神疑鬼。不过五六日，其粮道巡逻的规律便被摸清，一处营寨因水源调配起了争执。吴用接到确报，这才微微一笑，于聚义厅上，从容调派，设下埋伏。一番交手，官军无功而返，反折了些人马。
事后，众兄弟吃酒庆贺。李逵咧着嘴给吴用敬酒：“军师，你当时那头摇得，俺老李心里直发毛！没想到这摇一摇，慢一慢，倒摇出个好彩头！”吴用举杯，笑意里带着深意：“用兵之道，有时疾如风火，有时便需缓如积水。该摇头时且摇头，等那风头过去，真章自现。这‘计上缓来’，缓的不是才智，是心气；来的不是迟误，正是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