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后头那片荒草地,是我心里第一个,也是最大的王国。那里没有边界,茂盛的狗尾巴草一直蔓延到天边,和蓝天接在一起。夏天的风是热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晒过的、厚墩墩的味道。我和阿亮,还有小雅,我们能在这里耗掉一整个下午。装备简陋得很,一根掰弯的竹片就是弓,随手捡的笔直树枝就是箭,我们自称是森林里最后的精灵弓箭手,任务是保卫草丛深处那棵歪脖子“神树”。奔跑起来,风呼呼地从耳边过,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溻出一个小小的地图,膝盖上总沾着新鲜的泥和草籽。那时候的累,是“扑通”一声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上大朵大朵白云慢慢走,心咚咚跳着,却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畅快地张开,在呼吸阳光。
外婆的灶台,是另一个藏着魔法的地方。每到午后,阳光斜斜地穿过厨房的木格子窗,把漂浮的灰尘照得像一群跳舞的小金粒。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,负责往里添柴火。外婆说火要“空心”,我就笨手笨脚地把柴火架起来,看红通通的火焰温柔地舔着漆黑的锅底。最动人的时刻,是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响起,白色的蒸汽顶起沉重的木头锅盖,带着红薯香甜气的白雾“噗”地弥漫开来,瞬间把整个厨房,连同外婆花白的鬓角,都笼罩在一层暖融融、香喷喷的晕光里。第一口烤红薯总是烫得在两手间颠来倒去,急急咬下,那股滚烫的甜,能一直熨帖到心里去。那甜味,是和柴火噼啪声、外婆哼的断续歌谣、还有午后漫长时光一起,被封存起来的。
下雨天有下雨天的快乐。我们是不怕淋雨的,反而盼着雨下得大些,再大些。屋檐水连成了线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。我和邻家的孩子,披着五颜六色的塑料雨衣,像一群忽然降临的外星生物,专找积水深的地方,“啪嗒啪嗒”地踩。水花溅得老高,凉丝丝地落在脸上、胳膊上,混着雨水流进嘴里,有一点淡淡的土腥味,我们却觉得那是自由的滋味。雨小些,就蹲在墙角,看一队蚂蚁如何惊慌失措地搬运粮草,我们就是它们头顶上无常的“天神”。有时也用废纸折几只小船,放进门前流动的“小溪”里,看它们摇摇晃晃地出发,奔向未知的“大海”,心也跟着漂远了。
这些记忆的碎片,没有一件是了不得的大事。它们普通得像沙滩上的贝壳,被时光的海浪一遍遍冲刷,却越发润泽光亮。如今的我,或许已经不再奔跑得那样肆意,不再为一只纸船而牵挂,但那片荒草地上的风,外婆灶膛里的火,雨天水坑里的凉,却好像变成了一种永恒的“阳光”,储存在心底。它们不负责教我什么大道理,只是在往后那些感到疲惫、黯淡的时刻,悄悄地漫上来一点暖意,一点甜。让我知道,我曾那样毫无保留地快乐过,那片阳光灿烂的疆土,永远在我的记忆里,不会落幕。童年的闪亮,原来就是生命最初赠予的、用不完的温柔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