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门,一股子凛冽的风便像刀子似的,贴着脖颈往里钻。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,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,心里暗骂这春寒真是名不虚传,都过了惊蛰了,还这般冻人。路边的老柳树,枝条倒是软了,泛着些似有若无的黄绿,但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依旧瑟瑟地抖着,看不出多少春意。
我此去是探望独居的姑母。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,腿脚不便后,便不怎么下楼了。穿过几条尚显冷清的街道,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。巷口的几株腊梅早已开败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更添了几分萧索。我踩着还有些潮湿的水泥地,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心里也莫名地有些沉。
刚走到姑母那栋楼的单元门口,还没按铃,门却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推开了。一股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面食的甜香,扑面而来。定睛一看,正是姑母。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暗红色棉袄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还沾着些面粉,脸上堆满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舒展开来。“听着脚步声就像你!快,快进来,外头冷!”她不由分说,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往里让。
屋里烧着暖气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。小方桌上,一个白瓷盆里正发着一大团面,旁边摆着一碟拌好的荠菜猪肉馅,碧绿衬着粉白,看着就清爽。姑母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,一边念叨:“估摸着你今天得空,早上就让对门小张帮忙买了点新鲜荠菜。这开春头一茬的荠菜,最是鲜嫩,你从小就爱吃我包的饺子。”她说着,又去厨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,“先把这个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
我捧着那碗糖水,香甜的热气氤氲到脸上,方才在外面沾染的那一身寒气,仿佛瞬间被这屋里的暖意和香气驱散了,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融化、回暖。我看着姑母略显蹒跚却又忙得欢快的背影,看着她那双因风湿而有些变形、却依旧灵巧地捏出一个个元宝似饺子的手,喉咙忽然有些发哽。窗外,天色依旧阴沉,风似乎还在刮着。但此刻坐在这暖意融融的小屋里,听着姑母絮絮的家长里短,看着那一个个饱满的饺子在盖帘上排成整齐的队列,我分明感觉到,有一种比物理温度更深厚、更有力的“暖流”,正缓缓地注入心田。
那是一种被记挂、被等待的温暖。姑母或许不懂什么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的诗句,但她用最朴素的行动感知着时令的变化,并将这份对“新”与“鲜”的期盼,连同她全部的爱意,一起包裹进了这春寒里的第一顿饺子里。这暖意,足以冲淡任何外在的寒气。
离开时,姑母非要送我下楼,又硬塞给我一饭盒刚煮好的饺子。“趁热乎,回去赶紧吃。”她站在单元门口,一直朝我挥手。我走了很远,回过头,看见那个暗红色的身影还立在灰扑扑的楼洞前,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暖炭。
回去的路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风拂在脸上,似乎也少了几分凌厉,竟让我品出一丝隐约的、湿润的柔和。我忽然想起那句诗,“冲寒犹觉东风暖”。此“暖”,哪里仅仅是东风吹送的温度呢?更是这人间烟火里,那份亘古常在的、足以抵御一切世道寒凉的深情。这暖意自心底升起,便再看那摇曳的柳枝,也觉得它是在舞蹈,而非颤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