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了，每次晚上回家，都得摸黑爬上六楼。父亲念叨过几次要换，却总被杂事耽搁。那天加班到深夜，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单元门，眼前又是漆黑一片。我叹了口气，正准备打开手机照明，忽然看见高处有一点小小的光亮摇曳着——是六楼！我家门口，一支矮胖的红色蜡烛被小心地放在一个铁皮月饼盒里，火苗稳稳地亮着，昏黄的光刚好够照亮两级台阶。它安静地燃在那里，像一个守夜的、温热的眼神。
我认得那个月饼盒，是对门李奶奶的。她节俭，总留着各种铁盒装零碎。我一步步向上走，那光晕便一层层漫开，照亮了扶手上晾着的、忘了收的几双棉布鞋，照亮了墙角那盆五楼张阿姨养的、总是耷拉着叶子的绿萝，也照亮了我脚下那些坑洼的水泥台阶。平日嫌长的楼梯，今夜却觉得短。烛光虽弱，竟把心里那片因为疲惫和漆黑生出的皱褶，一点点熨帖了。到了家门口，我回头望去，那截短短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小半，烛泪在铁盒边凝结成圆润的弧度。我没立刻进门，在晕黄的光里站了一会儿，听见李奶奶屋里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，心里那点独居都市的凉气，忽然就被这微火烘暖了。
这光亮并未就此熄灭。第二天，我出门时特意在包里放了几支新买的蜡烛。晚上回来，发现三楼和五楼的转角处，也多了一个小铁盒，里面是一截崭新的白蜡烛，已然点着了。不知是哪位邻居放的。烛光交映着，楼道成了三段温暖的衔接。又过几日，声控灯修好了，明晃晃的白炽灯光倾泻下来，那些铁盒和蜡烛都不见了，楼道恢复了寻常的亮堂。可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。再遇见李奶奶，她提着菜篮子上楼，我会自然地说“我帮您拎上去”；碰到五楼的张阿姨给绿萝浇水，她会笑着说“这丫头，晚上下班挺晚，吃饭了没”；甚至那个总在深夜练萨克斯、曾让我有些心烦的年轻人，在电梯里相遇时，也会腼腆地点点头，把耳机声音调小一些。
原来，那截蜡烛燃起的，并非仅仅是驱散黑暗的光。它更像一粒小小的火种，落在我们这些被钢筋水泥隔开、习惯了用猫眼打量世界的邻居心里，把那份小心翼翼的疏离，轻轻烫出了一个温暖的小洞。从此，光照了进来，风也通了，彼此间生出了无须多言的默契与关照。那光微弱，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，却足够让我们看清近旁的人，看清他手里沉重的塑料袋，看清她脸上疲惫的笑容，然后伸出一只手，或递上一个理解的眼神。
人间温情，或许从来不是磅礴的江河。它更像是散落在生活角落里的点点微光——一支放在楼道里的蜡烛，一袋挂在门把手上的蔬菜，一句雨天里“记得带伞”的提醒。这些光太细微，太寻常，轻易就被忽略。可正是无数这样的微光彼此看见、相互映照，才连缀成一片温暖的星海，足以让我们在偶尔觉得人生荒寒的夜里，有力量继续往前走，并且，愿意成为另一个人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