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奶奶颤巍巍的手,把麦芽糖仔细地抹在旧灶王爷画像的嘴上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。”那股甜腻的香气混着柴火味儿,是我对年味儿最初的记忆。那时候的等待是具象的,是一天一天撕去的月份牌,是集市上一天比一天浓的热闹气儿。父亲扛回半扇猪,在院子里架起大锅;母亲和婶娘们围坐在一起,炸丸子、蒸枣糕,蒸汽把玻璃窗糊成白茫茫一片。我们小孩子的任务,就是在各家的厨房里穿梭,总能被塞上一口刚出锅的热乎吃食。
除夕下午,堂屋里郑重地请出族谱,摆上丰盛的祭品。爷爷领着父亲和叔伯们磕头,神情肃穆。我们小孩远远看着,大气不敢出,空气里是香烛和黄表纸燃烧的独特气味,沉甸甸的,仿佛祖先真的在静静凝视。年夜饭是雷打不动的流水席,从傍晚能吃到春晚开场。大人们的劝酒声、划拳声,孩子们的尖叫嬉闹,和电视里的歌舞混在一起,吵得人心里却莫名踏实。守岁是要硬撑的,最后往往歪在炕上睡着了,被午夜十二点震天响的鞭炮声猛然惊醒,接着便是满世界的硫磺味和红纸屑。
年初一,天不亮就被拎起来,穿上簇新的、往往还不太合身的衣裳,去给全村的长辈磕头拜年。口袋里渐渐被瓜子花生和水果糖塞满,偶尔还能收获一块珍贵的压岁钱——崭新的一元,被抚得平平整整。那时的快乐如此简单,一颗糖的甜,一挂小鞭的响,就能让心胀满。
不知从哪一年开始,年味儿好像慢慢变了。大铁锅里的杀猪菜,变成了饭店预订的年夜饭套餐。手写的春联,被印刷精美、带着闪光金粉的成品取代。磕头拜年,先是被电话拜年冲淡,后来又被群发的微信祝福淹没。视频拜年方便极了,屏幕里舅舅家的年夜饭和我们家的,菜式都差不多。抢红包成了新年俗,全家低着头,盯着手机屏幕,为几块钱的运气欢呼或懊恼。鞭炮声稀疏了,空气干净不少,却也总觉得少了那一声宣告“年来了”的惊天动地的仪式。
去年春节,我留在工作的城市过年。父母从老家寄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。打开,是母亲亲手灌的香肠、熏的腊肉,真空包装得仔仔细细;是父亲写的春联,墨迹遒劲,“平安喜乐”四个字稳稳当当;还有一包老家炒的南瓜子,一包奶奶生前最拿手的炒糖。除夕夜,我和妻子用这些材料,笨拙地复刻了一桌家乡菜。我们跟父母视频,给他们看桌上的菜,看我们贴的春联。母亲在屏幕那头笑:“字贴歪啦!”父亲则仔细辨认着腊肉的成色。窗外是静悄悄的都市夜景,但屋子里,那熟悉的、混杂的食物香气,还有屏幕上父母絮絮的叮咛,让某种遥远而温热的东西,丝丝缕缕地回来了。
我突然有点明白了。年味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化石。它像一条河,旧时的仪式、物件是河床,承载着水流的方向与记忆的重量;而新的方式、新的生活,就是不断汇入的活水。祭祀的香烛变成了线上的“祈福灯”,但慎终追远的没变;串门拜年变成了手机问候,但联结亲情友情的渴望没变;年夜饭从厨房移到饭店,但团圆的核心没变。那记忆深处浓郁的“旧味儿”,是根,是底色;而如今融合便捷的“新风”,是枝叶,是呈现。只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心意还在,只要对“辞旧迎新”的那份郑重还在,年味儿就只是在换一副容颜,继续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与日子里。它或许不再是铺天盖地的轰鸣与喧嚣,却化作了更绵长、更私人化的点滴温暖,沉淀在心底,成为我们面对漫长岁月时,那口始终温热的气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