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悬着的菖蒲与艾草,被晨露浸润得青翠欲滴,散发出那股独特的、略带辛冽的清香。这味道,是每年端午清晨,祖母推开木门后,涌入屋内的第一缕气息。它缠绕着老屋的梁柱,也缠绕着我尚在朦胧的睡意,宣告着一个郑重节日的来临。
灶膛里的火苗毕剥作响,大铁锅上蒸汽氤氲。祖母的身影在雾气中忙碌,竹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甜润渐渐蒸腾起来,盖过了先前的艾草味,却又奇异地与之交融。我趴在灶台边,看她那双布满褶皱却异常灵巧的手,将两片青绿的箬叶交错、卷曲,填入莹白的糯米与赤红的枣子,再用细细的马莲草缠绕、系紧。一个个棱角分明的绿粽子,便像变戏法似的从她掌心诞生,稳稳坐进竹筐里。那过程,缓慢而专注,仿佛不是在制作食物,而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。我央求着要学,却总把米粒洒得到处都是,祖母也不恼,只是笑着用沾满糯米的手点点我的鼻尖。
待到午后,粽子在锅中咕嘟了几个时辰,满屋已是难以形容的浓香。剥开墨绿的叶,露出金黄晶莹的糯米,嵌着的红枣如宝石。蘸上白糖,咬一口,烫得直呵气,糯米的软韧、枣的蜜甜、竹叶的清气,瞬间在口中化开。这种味道,是任何后来的品牌粽子都无法复制的,因为它里面包裹着柴火的温度、井水的甘洌,还有祖母守望的漫长时光。
傍晚,祖母为我系上五彩丝线,叮嘱着不可随意扯断。她苍老的手指拂过我的手腕,触感微凉。那时的我并不真信它能辟邪,却真切地感受到一种被庇护的安宁。夜晚,泡着艾草水,那药香弥漫,皮肤微微发热。躺在床上,腕间的丝线、满屋的余香,还有祖母在灯下收拾的背影,共同编织成一个无比安稳的梦。
多年后,城市的端午只剩超市里琳琅的礼盒。我买回真空包装的粽子,加热后品尝,却总觉得缺了那股灵魂的“味道”。直到某天,在旧书页中偶然压扁了一朵干枯的艾草,那被岁月浓缩的辛香骤然释放。瞬间,老屋的晨光、灶火的温暖、祖母的笑纹,连同那整个慢悠悠的、充满草木气息的端午,穿越时间的尘埃,鲜活地涌到眼前。
原来,那记忆深处的端午味道,从来不只是舌尖的感知。它是视觉里门楣的青绿,是触觉上丝线的缠绕,是听觉中锅灶的欢鸣,更是祖母用最朴素的温情与匠心,为我酿制的一坛时光之酒。艾香年年依旧,而那个为我悬艾叶、包粽子、系丝线的人,却已走远。唯有余香绕笔端,成思念,也成了我心中,永不褪色的端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