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老旧的蓝色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我踏进去,仿佛一脚踩进了旧照片里。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灰尘、煤烟和岁月的气味。我们曾经的家,就在三楼。
阳光从楼梯间的气窗斜射进来,光束里尘埃飞舞。我忽然看见你了,六岁的小小的你,穿着那件红色灯芯绒背带裙,正费力地抬着小短腿,一级一级地向上蹦。“等等我呀!”你回头,对楼下喊着,眼睛亮晶晶的,嘴里缺了颗门牙,笑的样子傻气又可爱。楼下那个被催促的我,正抱着一袋刚买的零食,气喘吁吁地回应:“来啦!”
三楼右手边,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木门。你用钥匙拧了半天,门开了。屋子里的陈设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我们并排坐在那张铺着玻璃板的餐桌前写作业,你的胳膊肘总是霸道地越过“三八线”,挤占我的地盘。争执几句,最后总是你用一块橡皮或半块橡皮擦来求和。窗外的泡桐树把影子投在作业本上,风吹过,影子晃晃悠悠,像我们怎么也写不完的“大”字和拼音格。
夏天的午后最是难熬。我们偷偷挪到铺着凉席的地板上,头碰着头,分享一台老旧的红梅牌收音机。评书《隋唐演义》正说到紧要处,单雄信要赴死了,我们屏住呼吸,连窗外的知了都噤了声。那一刻,世界只剩下说书人沙哑的嗓音,和我们两颗紧挨着的、为古人担忧的稚嫩的心。汗水把额前的头发粘在皮肤上,谁也没有动,生怕错过一句。
后来,我们迷上了在楼道墙壁上“创作”。用彩色的粉笔头,画歪歪扭扭的房子、手拉手的小人,还有自以为是的飞船。你在墙上写了一行字:“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。”字很大,有点斜。我就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,把我们的字和画都圈在里面。每次上下楼看见,心里都像被那个太阳晒过,暖烘烘的。大人们总是抱怨我们把墙弄脏了,可下一次,我们依然乐此不疲。那面斑驳的墙,是我们最初的“朋友圈”,记录着毫饰的誓言和天马行空的想象。
再后来啊,我们搬离了这栋楼,去了城市的不同方向。新的楼房很干净,墙壁雪白,没有一块可以让我们涂画的地方;新的桌子很宽大,再也不需要划什么“三八线”。我们见面越来越少,聊天从生活琐事,慢慢变成隔着屏幕的节日问候。
此刻,我独自站在这空空如也的老屋里,阳光依旧,尘埃依旧。那些争吵、分享、傻笑和无声的陪伴,没有消失,它们被时光剪成了一帧帧清晰的影像,就存放在这里。墙壁上或许早已被新的涂层覆盖,但我知道,在某一层白色涂料之下,还藏着那行歪斜的字,和那个笨拙的太阳。
我们终究是走散了,像无数成长故事里写的那样。但我们真真切切地,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一段路。那段路上的每一个剪影,都带着毛茸茸的光边,被记忆妥善保管。它们不会时常被翻阅,却总是在某些特定的光线和气味里,自动播放。这就够了。同行过,便是时光给予我们最温柔的馈赠。那扇蓝色的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锁舌发出熟悉的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为那段时光,轻轻地盖上一个完满的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