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没开大灯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。新闻播报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模糊不清。我攥着那张揉皱了的试卷，站在沙发三米外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知道我回来了，却没有回头。目光依旧定在电视上，可那眼神是散的，焦点不知落在虚空中的何处。我瞥见他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下地叩着，那节奏缓慢而沉重，像在倒数着什么。屋里并不冷，我却无端地打了个寒颤，悄悄把卷子往身后又藏了藏。那鲜红的、刺眼的分数，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我手心发疼。
我终究是挪了过去，试卷被我用指甲掐得更加皱巴。“爸……”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他叩着膝盖的手指，停了。那一瞬间，连电视里的声音都仿佛被骤然抽走，偌大的客厅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。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，目光先落在我脸上，再慢慢下移，落在我手上，定格在那张试卷的一角。
他没有立刻伸手来接，也没有立刻质问。只是看着我，那眼神里没有我以为会有的暴怒或失望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、沉沉的静。正是这种静，让我心里的慌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，每一秒都像在胶水里挣扎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听到暖气片里水流过的细微呜咽。
终于，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，两根手指捻过那张试卷，展平。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很久，久到我腿开始发麻。然后，他什么也没说，把试卷轻轻放在茶几上，用遥控器压住一角，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广告单。他重新靠回沙发背，目光重新投向电视，可整个人的姿态却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弛、却再也回不到原状的弓，透着一种精疲力竭的冷硬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足无措。预想中的电闪雷鸣没有来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比怒吼更让我窒息的低温。那一刻，我清晰地感觉到，周遭的空气仿佛真的凝结了，不再是流动的，而是变成了厚重、透明、冰冷的冰块，将我牢牢冻在原地。每一次呼吸，都像在吞咽碎冰碴子，从喉咙一直冷到肺腑。那沉默，比任何责骂都更具重量，沉甸甸地压下来，让我连一句“对不起”都冻结在舌尖。我宁愿他摔了杯子，吼我几句，也好过这样，用沉默把所有的温度都抽干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结了冰的寂静，将我围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