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像扯碎了的云,慢悠悠地往下飘,还没触到地面,就被满城的光晕染成了淡淡的暖黄色。街巷两旁,老槐树的枯枝上、屋檐的翘角下,一串串、一簇簇的花灯早已亮了起来。那光是晕开的,柔柔的,映着茸茸的雪,仿佛给这寒夜裹上了一层甜甜的、暖呼呼的糖衣。元宵的夜,就这样在雪与光的交织里,姗姗地来了。
我们家是个大家族,平日里各忙各的,天南海北的,难得聚齐。唯有这元宵节,像一块巨大的磁石,把大家都吸回了老宅。厨房里热气蒸腾,咕嘟咕嘟响了一下午,那是奶奶在煮元宵。白胖胖的元宵在翻滚的水花里沉浮,捞起来盛在青花碗里,莹润润的,用瓷勺轻轻一碰,软糯糯的皮便破开,流出黑芝麻或花生馅儿甜香的“心”。这甜,是直往人心里钻的。
吃过元宵,表弟表妹们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往外跑。雪还在下,不大,沾衣即化。广场上早已是灯的山、灯的海。有昂首摆尾的巨龙灯,每一片鳞甲都闪着金光;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,红眼睛滴溜溜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;更有那绵延不绝的谜语灯,红纸条在微风中轻颤,引得男女老少驻足凝思,时而拍手大笑,时而蹙眉苦想。孩子们提着小小的荷花灯、飞机灯,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,笑声比灯花还要脆亮。我抬头看,无数盏灯的光汇在一起,竟把沉沉的夜幕映成了一块透着暖光的深蓝丝绒,连雪花都成了这巨大灯罩里翩跹的流萤。
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快看,要放花了!”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,纷纷仰头。只听“咻——嘭!”几声脆响,几道银亮的线划破夜空,在最高处猛地绽开,化作万千点金、缕缕垂柳、朵朵繁花。红的、绿的、金的、紫的……天上的花与地上的灯交相辉映,瞬息万变的光彩洒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,大人眼里映着惊叹,孩子脸上写着雀跃。雪花此刻也成了这辉煌的一部分,在光影中穿梭,亮晶晶的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,混着孩子们手中糖葫芦的甜香,这便是元宵夜最真切的味道了。
看完烟花,身上落了一层薄雪,我们说说笑笑地往回走。推开老宅的门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食物香气与家具木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。大人们围着圆桌,茶壶嘴正冒着白气,瓜子皮在灯下闪着光,他们聊着家常,声音不高,却充满了安稳的暖意。不知谁打开了电视,戏曲的咿呀声淌了出来,并不闹,反倒像给这幅画面配上了悠远的背景音。我们几个小的挤在沙发上,分享着刚才拍的照片和猜中的灯谜,脚边是睡着的猫咪,蜷成一团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所有的灯,无论天上的还是地上的,所有的热闹与璀璨,最终似乎都是为了把我们引回这盏门内的、最寻常的灯火下。雪光映着彩灯,是风景;而灯火映照着团聚的、说笑的脸庞,才是“团圆”。这元宵的夜啊,彩灯映雪是它的华裳,而围坐在一起的我们,才是它最温热、最柔软的内核。此夕最团圆,团圆就在这雪光、灯光与人影交融的,平平常常的温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