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像一袭轻纱随意搭在山坳里。露水压弯了狗尾草的腰，重重地滚落，渗进泥土，那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，却让脚下的地似乎软了一软。进山的路是条被踩得发亮的土径，两旁蕨类植物放肆地伸着懒腰，锯齿状的边缘划过裤脚，留下清凉的湿痕。空气稠得能拧出绿来，是那种混着腐叶、青苔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气息，深深吸一口，五脏六腑都被洗了一遍。
阳光是慢慢挤进来的。先是一星半点，透过密林的高处，在覆满青苔的岩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接着，光柱成片地倾泻下来，林子里霎时活了。原本墨绿的枫香树叶，背光的一面透出鹅黄的脉络；一丛丛的芒萁，茸茸的叶尖上跳起亮闪闪的光。鸟鸣声这时才清晰起来，不是啾啾喳喳的碎语，而是长一声短一声的，带着山谷的回音，从这棵树弹到那棵树。偶尔“扑棱”一下，是山雀惊起，震落一阵更密的露水雨。
沿着溪涧往上走，水声成了主角。那声音不像瀑布那样喧哗，是清凌凌的、带着拐弯的调子。水极清澈，看得清水底每颗卵石的纹路，有深褐，有赭红，静静地卧着。几片赤红的枫叶打着旋儿，不情愿地随水流去，像是这场盛会里偷跑出去的请柬。蹲下身撩一把水，寒气瞬间咬到骨头里，却又在指缝流尽后，留下一股清甜的余韵。溪边的石菖蒲长得精神，一簇簇剑似的叶子直指天空，水珠子顺着叶尖滴落，节奏安稳，陪着水流一声一声地数着光阴。
转过一个弯，眼界豁然开朗。一片向阳的缓坡上，野花正开得烂漫。那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，多是些鹅肠草、一年蓬、还有点点星散的紫花地丁。它们挤挤挨挨，吵吵嚷嚷，恨不得把全部的家当——那点微不足道的颜色和香气——都摆出来。蜜蜂是最殷勤的客人，胖墩墩的身子在一朵花上略停一停，又嗡地扑向下一朵，忙得顾不上方向。风来了，整片花坡便矮下身子去，漾起一波又一波的彩浪，等风头过去，又齐刷刷地挺直，一副不肯认输的倔强模样。
走得累了，找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巨石躺下。闭上眼睛，世界却更加喧嚣。泥土在微微呼吸，草茎在悄悄拔节，虫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窸窸窣窣地啃食叶片。远处有断断续续的松涛，一阵强，一阵弱，像是大山沉缓的脉搏。云影滑过眼皮，带来片刻温柔的荫凉。那一刻，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植物，根须向着温热的地底延伸，肌肤能感知光线的挪移和空气最细微的颤动。所有的烦杂都被滤去了，只剩下一具空空荡荡的皮囊，被山风、阳光和草木的生气满满地填充着。
日头渐渐偏西，给西边的山脊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该下山了。回望来路，林梢已浮起淡淡的青霭，山野重新变得幽深而神秘。衣角沾着苍耳的种子，鞋底嵌着湿润的泥，浑身浸透了草木的气味。这盛会没有酒馔，没有乐章，却以最丰盛的寂静与生长款待了你。它什么也没说，又仿佛说尽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