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山在记忆里是沉甸甸的——青石叠成脊梁，松涛吼如雷鸣，祖辈的脚印把山道磨出铁色。小时候，我以为它亘古不变，像神话里撑天的柱子。可今年回乡，山竟不见了。不是崩塌，是采石队的机械啃了十年，硬生生将它啃成一片空荡荡的平地。风卷着灰白的粉尘扑在脸上，我怔怔站着，忽然想起父亲的话：“这山啊，重似千钧。”
千钧有多重？古书说一钧三十斤，千钧便是三万斤。可山岂止千钧？它压着家族的坟茔，压着端午的炊烟，压着孩童攀爬时震耳的心跳。如今，连一声叹息都压不住了。碎石机轰鸣的十年里，村里人从争抢补偿款到沉默着看卡车拉走最后一车石料，仿佛被拉走的是自己的骨头。山成了路，成了楼，成了城市角落里某块光鲜的地砖，唯独不再是山。那些关于山神祭拜的传说、关于采药人遇仙的故事，和山体的棱角一起，被碾成粉末，混在混凝土里，浇铸进无人知晓的地基。
散作尘的何止是山？祠堂的梁柱朽了，族谱的字迹淡了，连方言里的土腔也渐渐被普通话磨平。堂哥蹲在废墟边抽烟，烟灰簌簌落进尘土：“也好，以后孩子不用爬山受苦了。”可他的眼睛望着远处新建的工厂，空得像两个窟窿。我突然明白，化为乌有从来不是轰然倒塌，而是一寸一寸地消散，轻得无人察觉，直到你回头想找一块熟悉的石头歇脚，却发现连影子都没剩下。
风又起了，尘雾迷蒙如一场迟来的葬礼。我蹲下身，抓一把沙土，它从指缝漏得飞快，像抓不住的时光。千钧之重，终散作掌心一握轻尘；而轻尘漫天时，重量的消失才最震耳欲聋。远处，推土机正在平整最后一片土地，准备种上观赏草坪。或许明年，这里会立起“生态公园”的牌子，人们散步时，不会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山的魂魄上。
夕阳西斜，把尘雾染成锈色。我转身离开，鞋底沾满细碎的沙沙声，像山在说最后一句话。那句话太轻了，刚出口，就被风吹散在四野，再也聚不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