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被冻成一块透亮的琉璃。远山失了棱角,化作青灰色剪影,贴着苍白的天际线浅浅晕开,像是谁用淡墨在生宣上轻轻呵了口气。冰原是静的,静得能听见光线碎裂的声响——夕阳正从云隙里挣出来,那光不再是白日里刺眼的银针,倒像一汪温吞的、化开的蜜,稠稠地泼在无垠的雪野上。雪粒裹着这层蜜色的光,每一颗都成了微小的火种,明明灭灭地闪着,从脚边一路烧到视野尽头。
风是有的,只是极轻,轻得像神祇的叹息。它拂过时,雪原表层那些细碎的冰晶便簌簌地游动起来,恍若一片呼吸着的、银白色的海。偶尔有顽强露出雪面的枯草,杆子镀着金边,在风里颤巍巍地摇,影子被拉得老长,斜斜地刻在雪坡上,成了暮色里最深的一道笔划。
气温正一寸一寸往下降。暮色也随之沉了下来,起初是淡淡的藕荷,渐渐掺进了青灰,最后凝成一种近乎于鸽羽的暗蓝。这蓝是活的,从四面八方的天空往中间聚拢,而西边天际那条狭长的光带,却烧得更烈了,橘红里透着倔强的金,像条将熄未熄的炭火带子,把压下来的云层边缘都烫得微微透亮。这光映在冰原东片冰川上,冰川便不再是白日里冷硬的青白色,反倒泛出幽微的紫,如同巨大而沉默的玉石,内里还流转着未尽的霞晖。
终于,最后一缕暖光被地平线吞没。雪野上的蜜色熄了,换上了清泠泠的月白——不知何时,一弯瘦伶伶的月牙已悬在深蓝天鹅绒上,旁边缀着两三粒早醒的星子,光芒脆生生的,像是冰碴儿。冰原彻底沉入一种纯粹的、广漠的幽蓝之中,那蓝深不见底,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声响与温度。只有风声渐渐清晰起来,掠过旷野,发出空洞而绵长的呜咽,像是在吟唱一首关于时间与永恒的、古老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