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台上，我的手心在冒汗。那支白色粉笔像条滑溜的鱼，几乎要捏不住。黑板左侧，值日班长刚用红笔写下的“课前演讲”四个字，像四只瞪着的眼睛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。台下五十多张熟悉的脸，此刻都成了模糊的、等待的轮廓。我知道，我必须开口，从第一个字开始，碾碎这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这是我的困难。一个在熟人面前谈笑自如的人，却患上了严重的“讲台失语症”。一站上去，大脑就一片空白，声音自己缩回喉咙深处。第一次演讲惨败后，“口吃”、“紧张”这些词就像标签粘在了我身上。我试过逃避，借口生病逃掉两次，直到老师私下找我，眼神里有不容商量的关切：“你不能一直躲。”
躲不了，那就面对。可怎么面对？我试过把演讲稿背得滚瓜烂熟，结果像复读机卡壳；试过盯着教室后墙的时钟，却被秒针的滴答声催得心慌。直到那个周末，我在书房里对着镜子第无数次练习，镜子里的人嘴唇紧绷，表情僵硬得像戴了面具。我忽然觉得那样子很可笑，扯动嘴角，对自己做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鬼脸。就在那一瞬间，肩膀莫名松了一下。我愣了一下，然后，尝试着真正地、放松地笑了笑。尽管没人看见，尽管笑容起初很虚，但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，“叮”一声，似乎没那么揪心了。
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。再次站上讲台前，我不再默念“别紧张”，而是回忆那个对自己笑的瞬间。我看向台下，不再把他们想象成考官，而是寻找朋友的眼睛——同桌在悄悄对我竖大拇指，后排那个总爱开玩笑的男生眼神里是少见的鼓励。我的目光碰到这些善意的信号，肌肉记忆般，嘴角自然地向上弯了弯。这个微笑很轻，却像一把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拧开了锁住声音的那把锁。开头还是有点磕绊，但气流顺畅地出来了，话语跟着流淌。我讲的是我最喜欢的书，讲到有趣处，台下有人轻笑，我的笑容也更真切了些。原来，微笑不是结果，不是讲得好才配有的奖励；它是一种选择，是我在困难面前，主动为自己打开的一扇窗。风涌进来，吹散了窒闷。
自那以后，微笑成了我的“预备动作”。物理试卷布满红叉时，我先对自己笑笑，然后摊开错题本；长跑测试最后一圈肺像着火，我咧咧嘴，调整呼吸盯着前方的跑道。我发现，微笑这个动作本身，就在向大脑传递“情况没那么糟”的信号。它不能直接搬走困难，却能在我和困难之间撑开一点柔韧的空间。在这空间里，我能喘息，能思考，能凝聚再试一次的力气。
上周的演讲，我讲的就是“微笑面对困难”这个主题。站定，微笑，目光坦然扫过全场。这一次，我很平静。故事讲完，掌声响起。我清楚地知道，征服我的并非掌声，而是在选择微笑那一刻，我就已经战胜了那个总想退缩的自己。困难或许还是那些困难，但当我选择微笑面对，世界和我的眉头，便一起舒展了。